宋理宗紹定四年(1231)至淳祐四年(1244),吳文英寓居平江府(今蘇州)達十數(shù)年之久,時年約三十至四十三歲,在設(shè)于當?shù)氐膬烧阄髀诽崤e常平司為幕僚,這首登臨懷古詞即作于這一時期。
“庾幕”,路提舉常平司(主管一路義倉、賑濟等事務(wù)的機構(gòu))幕府(地方大吏的工作班子,人員一般由大吏聘請)。提舉常平司別稱“庾司”或“倉司”。庾,露天谷倉。
“靈巖”,靈巖山,在今蘇州西。山多靈秀之石,故名。
“渺”,形容遠。
“空煙”,空闊的云煙。
“長星”,彗星。有長長的尾光,故稱。
“幻”,幻化。用作動詞。
“名娃金屋”,指靈巖山上的館娃宮。春秋時吳王夫差為西施而建。名娃,著名的美女,指西施。金屋,傳說漢武帝年幼時,姑媽長公主問他愿不愿娶自己的女兒阿嬌,他答道:“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也(用黃金造屋給她?。?/span>?!币娕f題漢班固《漢武故事》。
“殘霸”,吳王夫差時期,吳國一度強盛,曾與齊、晉等國爭霸中原。后被越國攻滅,霸業(yè)有始無終,故稱。
“宮城”,靈巖山上除館娃宮外,還有石城,故稱。
“渺空煙四遠”以下五句是說,登靈巖山眺望四方,但見云煙縹緲,空闊無邊,不知是哪年哪月天上落下一顆彗星,化作這青山叢林,從而有后來吳王夫差在此建筑宮城,金屋藏嬌的種種奢華之事。后三句用一“幻”字領(lǐng)起統(tǒng)攝,寓有天地人生無非虛幻的感嘆意味。
“箭徑”,即箭涇,又名采香涇,是靈巖山南面的一條小溪。相傳吳王夫差種香草于香山,使美人沿此溪泛舟去采集。自靈巖山上俯瞰,溪流筆直如箭。
“酸風射眼”,化用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東關(guān)酸風射眸子。”
“膩水”,混和著脂粉油膩的溪水。
“腥”,這里指濃烈刺鼻的香氣。
“箭徑”二句是說,冷風像箭一樣從箭涇射來,使人眼睛發(fā)酸;當年館娃宮中美女如云,洗臉卸妝時傾棄的脂粉水注入箭涇,至今落花漂在涇水中還會沾染上怪異的芳香。
又,旲王故宮中有香水溪,相傳是西施沐浴之處,人稱“脂粉塘”。其他宮女也曾在此濯妝?!澳佀币嘤腥∮诖?。
“時”,當時,時或。
“靸”,拖著沒有后跟的鞋行走。
“雙鴛”,代指女性的鞋履。館娃宮中舊有響屟廊,相傳吳王夫差令西施等靸著屟(木拖鞋)在廊中漫步,因廊底空虛,故而能發(fā)出悅耳的響聲。
以上對于各古跡的解說,均根據(jù)宋范成大《吳郡志》。
“時靸”二句是說,當年響屟廊中西施等美人的步履聲,如今已被秋風落葉叩掃長廊的蕭瑟聲響替代。
“宮里吳王沉醉”,化用李白《烏棲曲》:“吳王宮里醉西施。”
“五湖倦客”,指春秋末越國上將軍范蠡。他在輔佐越王勾踐攻滅吳國后,辭官隱遁,“乘輕舟以浮于五湖”。見《國語·越語下》。五湖,即太湖,因周圍尚有四個小湖相連通,故稱。倦客,厭倦于做官的人。
“獨釣”,獨自釣魚。指隱遁江湖。
“醒醒”,形容清醒。這里讀平聲“星星”。
“宮里”三句是說,吳王夫差的沉醉,反襯出了范蠡的清醒?!百弧弊直緸檎埱笾猓迷谶@里很活潑詼諧,卻無法作等值翻譯。
“蒼波”,滄波。指靈巖山附近的太湖。
“問蒼波無語,華發(fā)奈山青”二句,上句是說,自己有許多關(guān)于歷史和人生的問題弄不明白,問滄波,但滄波沉默無語(這是詩的語言,并非真對滄波發(fā)問);下句感慨人生的短暫和大自然的永恒,自己鬢發(fā)已經(jīng)花白,可山峰卻總是青翠不老,仿佛有意刺激人,你拿它有什么辦法?只能徒喚奈何。
“水涵空”,指浩淼的太湖涵納了廣闊的天空。即天空倒映于水。蘇軾《更漏子·送孫巨源》詞曰:“水涵空,山照市?!?/span>
“漁汀”,水邊汀洲。因漁人多在那里打魚,故稱。
“水涵空”三句是說,自己在靈巖山上憑欄鳥瞰太湖水天一色,目送紛飛的群鴉和西下的夕陽落向遠方的漁汀。這是沒落的時代和慘淡的人生在詞人心靈上的雙重投影。
“連呼酒”,連聲呼喚拿酒來。
“琴臺”,在靈巖山上。
“秋與云平”,指秋氣高爽。
本篇押用一部平聲韻,韻腳分別是“星”“城”“腥”“聲”“醒”“青”“汀”“平”。下片諸句中,“樹”“語”“處”“去”同韻,或是有意添押一部上去聲韻為輔韻,以增加全詞的聲韻之美。
南宋后期,統(tǒng)治階級奢侈腐化,醉生夢死的狀況愈演愈烈,君昏臣聵,政事日非。
詞人登靈巖山,追思春秋末吳王夫差因荒于酒色而國破家亡的前史殷鑒,未雨綢繆,心頭升騰起一片陰云。
然而,作為一個算不上朝廷命官,充其量只是地方官吏私人雇員的布衣之士,他對此又何能為力呢?
郁悶的情懷,惟有借豪飲來宣泄了。
篇末“連呼酒,上琴臺去,秋與云平”諸句,看似雄放亢爽,實則骨子里充滿了悲涼。
歷史上的吳王是沉醉的,現(xiàn)實中的帝王、公卿也是沉醉的,他們那是真醉;而詞人之呼酒買醉,卻正是由于他的清醒。否則,登臨懷古之際他就不會有如此深重的歷史感喟了。
這是全詞神光之所聚,應(yīng)特別留意。
至于其它種種妙處,如設(shè)喻之奇譎,對照之鮮明,取象之蒼莽,措辭之精悍,一覽便知,茲不贅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