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齊天樂·與馮深居登禹陵
[宋]吳文英
三千年事殘鴉外,無言倦憑秋樹。逝水移川,高陵變谷,那識當時神禹。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〇寂寥西窗久坐,故人慳會遇。同剪燈語。積蘚殘碑,零圭斷璧,重拂人間塵土。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岸鎖春船,畫旗喧賽鼓。
本篇作于宋理宗淳祐五年(1245)深秋,當時詞人約四十四歲,在紹興兩浙東路安撫使司幕府為幕僚,馮去非則在紹興府會稽縣(已廢入今浙江紹興)任縣令。“馮深居”,馮去非(1185?—1265?),字可遷,號深居,南康軍都昌(今屬江西)人。理宗淳祐元年(1241)進士。曾任淮南東路轉運使司干辦公事(路轉運使的助理)、宗學諭(皇族子弟學校的教官)等。為人剛正不阿,因反對奸臣丁大全而被罷官。見《宋史》本傳。“禹陵”,夏禹的陵墓,在今浙江紹興東南會稽山。夏禹即大禹,上古繼虞舜之后的賢君。他率領民眾用疏導之法治理為害中國的滔天洪水,歷時十三年,終于獲得成功。見《史記·夏本紀》。“三千年”,從夏禹之世到詞人作此詞時已歷三千數百年之久。 “三千年事殘鴉外”,是說三千多年來往事銷沉,更在空中已消逝的寒鴉影外,難以追尋。“倦憑秋樹”,因登山疲憊,故倚靠著樹木。憑,倚靠。秋,點當時季節(jié)。“逝水移川,高陵變谷”二句,是說流水遷移了河道,高山變成了深谷。謂人世滄桑,變遷巨大。“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三句,櫽括紹興禹廟的有關傳說。宋施宿等《嘉泰會稽志·禹穴》載:南朝梁時修禹廟,唯欠一梁。俄而大風雨,湖中得一木,取以為梁,即梅梁。大雷雨之夜,梁輒失去。歸來時,上有水草纏繞。宋祝穆《方輿勝覽·紹興府》亦引《四明圖經》:禹廟梁上,有南朝梁張僧繇所畫龍。風雨之夜,飛入鏡湖與龍斗。歸后,梁上有水淋漓而滿是萍藻。“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二句,謂天上的雁行仿佛是大禹當年治水后所藏神書上的文字。《方輿勝覽·紹興府》引《遁甲開山圖》:禹治水至會稽,宛委山神以玉匱之書十二卷授禹。禹未及持穩(wěn),四卷飛入泉,四卷飛上天,僅得四卷。開而視之,乃《遁甲開山圖》,遂用以治水。功成后,緘書于洞穴。“寂寥西窗”三句,用李商隱《夜雨寄北》“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詩意。 “零圭斷璧”,《方輿勝覽·紹興府》載:紹興年間,禹廟之前,一夕忽光焰閃爍,即其處劚之,得古珪璧佩環(huán),藏于廟。零,碎。圭,古代帝王、諸侯在舉行典禮時所持的一種玉器,頂部呈半圓形或劍尖形,下方。璧,玉璧。“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三句,是說經霜的紅葉熱鬧過一陣后,山色又將恢復往?;\罩在晨霧夕煙中的青綠。“賽鼓”,古代風俗,祭神的群眾性活動為賽會,其中多有簫鼓雜戲。“岸鎖春船”二句,想象春日祭祀大禹時的熱鬧場景:岸邊停著各種船只,彩繪的旗幟在喧嘩的鼓聲中飄揚。本篇押用一部上去聲韻,韻腳分別是“樹”“禹”“雨”“去”“處”“遇”“語”“土”“舞”“暮”“鼓”。論宋詞者或將吳文英比作唐詩中的李商隱,而本篇的風格更近于李賀詩。杜牧在其《太常寺奉禮郎李賀歌詩集序》中曾如此形容李賀的詩:“云煙綿聯,不足為其態(tài)也;水之迢迢,不足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為其和也;秋之明潔,不足為其格也;風檣陣馬,不足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為其古也;時花美女,不足為其色也;荒國陊殿,梗莽邱垅,不足為其恨怨悲愁也;鯨呿鰲擲,牛鬼蛇神,不足為其虛荒誕幻也。”持吳文英此詞以相比照,如“幽云怪雨,翠萍濕空梁,夜深飛去”,就頗有點“牛鬼蛇神”的意味;“積蘚殘碑,零圭斷璧”云云,又仿佛“瓦棺篆鼎”;至“霜紅罷舞,漫山色青青,霧朝煙暮”,則庶幾乎“云煙綿聯”了。除此而外,本篇尤為過人之處,更在于能使尋常字面、尋常物象、尋常意思一一插翅飛動。如“三千年事寒鴉外”,化時間為空間;如“雁起青天,數行書似舊藏處”,化腐朽為神奇——總之,一切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的哲理與虛幻的典故,在他筆下無不可視,可觸。我們不能不佩服他那高超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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