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盲弟的黃昏戀
白菊敏
“叮鈴鈴……”電話響起，盲弟的視頻電話，我心里充滿狐疑。他雙目失明，打我視頻電話干嘛？鏡頭晃動，里面出現(xiàn)了一個六十來歲女人的身影。盲弟的頭像也在里面晃動?！澳憧纯催@個人怎么樣？你們說幾句話吧?！蔽乙粫r有點兒懵，這個人是誰？盲弟笑著說完，我心里劃過一絲驚喜，難道是……我開心地笑著說“哦，我是不是該祝賀你？你們！太好啦！”那個女的自我介紹說“大姐，我叫巧玲，比他大……”我趕緊說“挺好的，挺好的。”巧玲說“他還在猶豫呢?！泵さ苣眠^電話說：“你關(guān)了視頻，咱倆語音聊會兒。”
盲弟說“你看著人長得怎么樣??？她比我大八歲?！薄巴玫模幌襁@么大的。”盲弟接著說“她是我的眼，我是她的腿，我倆合起來，才是一個完整的人。”說完他爽朗的笑了，接著說“我還沒和我哥哥他們說呢，先征求一下你的意見。你不是親姐，但在我心里比親姐還親，所以，我第一個先告訴你?！?/b>
我的思緒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時，盲弟對未來很迷茫，我說讓他學習，將來靠自己養(yǎng)活自己。他有了學習的心思，但很難達成心愿。他靠聽廣播，一次次給電臺寫信，都石沉大海。他寫信說出自己的苦悶，我鼓勵他不要氣餒，他繼續(xù)堅持，最后給電臺寫信，把自己迫切想學習的心，洋洋灑灑托人寫了十幾頁，引起重視，并在一個元旦那天，電臺用了近十分鐘，播放了他的信。終于得到國家?guī)椭?，去外地學習盲文，學習按摩手藝。學成后，他已經(jīng)完全可以自食其力。
我覺得殘疾人，也應(yīng)該有健全人的正常生活，何況盲弟是個心里很透亮的人，各方面表現(xiàn)都很優(yōu)秀。我給他張羅同是有殘疾的人，幾個人家都因他是雙目失明 而一口回絕。如今，他已經(jīng)住進敬老院，一輩子就這樣打發(fā)了？盲弟的心里發(fā)出無數(shù)次的感慨感嘆。有多少盲人殘疾人像他一樣，孑然一身，一輩子沒有過正常人的生活，甚至戀愛婚姻家庭，這些字眼對他們來說，就是天方夜譚。就這樣打發(fā)自己的一生嗎？盲弟的心里很不甘，他除了雙目失明，其它方面哪點不如正常人呢？我覺得他比正常的人心都透亮。他人好，不世俗，又明事理，知輕重，守本分，積極進取，手機比我都會用。這也是我一生都和他保持聯(lián)系的一個原因吧。
盲弟四十二歲那年，有個腿有殘疾，比他小十歲的女孩兒，一心想嫁給他。盲弟各種顧慮，首先，他想自己不能給家里人增加負擔，自己剛剛能掙錢養(yǎng)活自己了，不能給女方一個溫暖可靠的家，他打了退堂鼓。想自己一路上學不易，每天六角錢的生活費，每月十元錢的學費。家里倆哥倆姐，他是老小。為供他上學，有一年父親將自己的一瓶陳年老酒賣了70元錢，給他湊足學費。盲弟很心疼，發(fā)誓要讓父母有生之年，過上好日子，讓父親喝上酒。最終他如愿以償，在父母年邁時，他陸續(xù)給父母家里安上空調(diào)、電視、電話。他不能在近前盡孝，就盡可能多的讓家里的哥哥侄子侄女們滿意，每次回家都不空手，有大小事情，他都一如既往的該怎么表示就怎么表示。所以，家人們也給他送去溫暖，他有什么事，家人也都記掛著他。在這點上，他比別的殘疾人幸運。
如今，五十五歲了，能有個女人，真心實意喜歡他，一心想和他過日子，這是大好事??！大幾歲也不是事啊，我首先舉了贊同票。殘疾人也有正常人一樣的七情六欲，他們也應(yīng)該享有正常人幸福生活的權(quán)利。盲弟是個十分自尊自立自強的人，啥事都為別人考慮，寧肯自己受委屈，也不給別人添麻煩。他為了節(jié)省，經(jīng)常吃個泡面，就算一頓飯。有時，吃饅頭喝涼水，還要用力做活。遇到刁蠻的顧客，你受了累，他還用語言磕磣你，想法激怒你，少給錢或達到不給錢的目的。作為一個縣級盲協(xié)主席，他也不得不承受這些委屈，因為，他要靠自己養(yǎng)活自己。
他年輕時，有過多次機會，完全可以享受正常人的婚姻生活。但每次愛情來臨時，他都顧慮太多，覺得自己沒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能帶給女方富足的生活，想著哥姐們會不會反對而放棄。那個年代，也有和他一樣的人，辛苦掙錢，一夜花800元包個女的過夜，來滿足私欲。盲弟從來不想自己，他省吃儉用，從牙縫里省錢，也不愿意在人情隨往上丟份。他想的是自己如果去那種地方找樂，染上病，留下壞名聲，讓父母哥姐們沒法抬頭做人。所以他十分自律，當他曾工作的按摩店緊挨著色情店時，他聽到那男女的“鬼哭狼嚎”般的動靜，他義憤填膺嗤之以鼻的遠離了那個按摩店，自己另尋工作。那個血氣方剛的年齡，他得用多大的毅力克制自己，完善自己，可想而知。
巧玲是下肢殘障的北京市人，也是個不幸的幸福女人。她從一歲就得小兒麻痹癥，到了上學階段，她是多么渴盼能夠上學，但父親認為一個殘疾的女孩子，根本沒必要上學。任憑她怎樣抗爭，都沒法解決上學問題，就只好在哥哥妹妹們學習時，偷偷的識字，用心的記下一些東西。巧玲十幾歲就在家里做手工掙錢。她媽媽呢，又因為她得了精神分裂癥，早早離世。
原來的丈夫也是盲人，大她十一歲。她倆當初在一個福利工廠做工，她做拉鏈頭的安裝，丈夫做瓶子蓋里的皮墊安放。她看上他，偷出家中戶口本，悄悄領(lǐng)了結(jié)婚證，義無反顧的嫁給了他。當父親提出“是你離婚還是我們斷絕關(guān)系”時，她勇敢堅定的說“我不離婚，也不和你們斷絕關(guān)系，你們永遠是我最親的人” 就這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周周折折的直到她生了個女孩兒后，家里和她的關(guān)系才開始密切起來。她從工廠退休后，就和丈夫一起來到北京郊區(qū)的敬老院，安度晚年 。因為丈夫查出癌癥，巧玲和丈夫就回北京市里治病了。當初，她倆省吃儉用的，買了個60平米的房子，和女兒一家三口過著平凡的幸福生活。后來女兒出嫁了，丈夫又病逝后，巧玲倍感孤獨。在敬老院期間，她知道盲弟是個人品不錯，多才多藝的通透人，早就對盲弟很有好感。經(jīng)一個熱心媒人的牽線搭橋，倆人微信聊了半年，巧玲很想和盲弟生活在一起。于是，就在家里準備好全新的被褥衣服等，回到敬老院。她為盲弟而來，盲弟被熱烈的追求，不能沒有一點兒表示，520元微信轉(zhuǎn)賬，表達愛情。倆人微信聊天，聊的火熱開心。但現(xiàn)實總是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這個期間，盲弟已經(jīng)去了公立養(yǎng)老院，不用自己花一分錢，每月還發(fā)一百元零花錢。巧玲的到來，他要和巧玲在一起，就要舍棄公立回到私立敬老院，自己交錢。在敬老院和媒人的幫助下，他們在敬老院里，有一個單間，巧玲從北京回來時，就帶好喜糖，給養(yǎng)老院的人們分發(fā)，給盲弟買了衣服、戒指、酒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在敬老院里有人主持下，舉行了簡單的儀式，倆人就住到了一起。
盲弟想起殘疾人的各種婚戀問題，不得不顧慮。他給人牽線搭橋的一樁事，結(jié)果很令人失望。女的不是全盲，能看到一絲光線，第一次和一個盲人結(jié)婚，因為性格不合，在有了個女兒后離婚，后來再嫁一次，又生了個女兒，又因不是能傳宗接代的男孩兒而離婚。女人三十九歲了，自己在小縣城里，開了個按摩店，保健按摩的生意，越來越被更多人接受，她靠自己打拼，養(yǎng)活兩個女兒。她托盲弟給她物色人選，于是，盲弟就在自己同學中，給她找了一個。那個同學也是全盲，而且多才多藝，人品不錯。但在相談過程中，男方父母嫌女的帶倆孩子，還要求倆人婚后，女的必須給他生個孩子。就這樣，戀愛告吹。
實際上，殘疾人的婚姻很多是不幸福的，因為種種原因吧。和正常人一樣，盲弟本屆同學，兩個女士都是經(jīng)歷了兩次婚姻，最終也都不幸福。其一兩次喪偶，另個兩次離異。一次離異后，再婚還是不幸福。尤其他一屆同學生了兩個孩子，倆男人的。據(jù)說，第一個男的不務(wù)正業(yè)，好吃懶做，結(jié)果坐了兩年監(jiān)獄。出獄后，去了馬來西亞打工，離異。后來嫁到青縣，一個全盲，男的開了一個診所兒，結(jié)果診所是越開越好，錢卻月月萎縮，后來還借了20多萬塊錢的債。女人又生一兒子，孩子今年14歲，到現(xiàn)在孩子的逆反心特別強，教育也是失敗的。這兩口子同床異夢，經(jīng)常吵鬧。作為殘疾人，感情上不那么好，對于孩子教育基本上都是失敗的。盲弟認識的盲人中，也有把孩子培養(yǎng)成清華大學畢業(yè)的，把孩子培養(yǎng)成博士后的都有，但是這樣的例子不太多。有個全盲50多歲兩口子，把孩子培養(yǎng)成博士后，現(xiàn)在在大學里還是博導呢。一個盲人，把孩子培養(yǎng)到清華大學畢業(yè)，這也是極不容易的，不管是家人幫忙也好，還是自己的努力也好，能夠成才，沒有走彎路，應(yīng)該就算是教育成功的。
盲弟的顧慮是擔心哥哥姐姐們的不能理解，畢竟親情也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看到我發(fā)的作品“黃昏戀”，又感受到被人呵護愛戴的幸福與溫暖，那是她一輩子沒有感受過的真情摯愛??！女人柔情似水，點點滴滴的呵護，飯都一口一口的喂他吃，拿他視作珍寶般的愛護，他的雙腿終于有了眼睛，能不再害怕走路跌倒，即使跌倒了，有人扶起來是個什么感受。他終于體償了有家的滋味，有女人疼愛的滋味，他有了義無反顧追求幸福的勇氣。
當他對我講顧慮時，我說“你沒有試試怎么就知道不行呢？先別自己猜測，你就直接告訴哥姐們你的想法和決定，至于結(jié)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提前想那么多有用嗎？既然想不辜負巧玲的愛，那就趕緊行動，打電話。”最后，他鼓足勇氣和哥姐們說了此事。開始，只有大哥大姐理解支持，后來大家也都支持啦，一家人坐在一起，巧玲和盲弟的親人們相認，盲弟的黃昏戀終于有了可喜可賀的結(jié)果。
盲弟用一生潔身自好，積極努力，向陽而生，努力做最好的自己，贏得他應(yīng)得的愛情。比夕陽更美的黃昏戀，有了美麗迷人的幸福色彩。不管人生多不易，晚年有了幸福的正常人生活，都是個圓滿的結(jié)局。但愿社會人都關(guān)注到這個群體，讓她們都能享有正常人一樣的生活，如俏夕陽般美麗。
整個社會，殘疾人的婚姻戀愛幾乎就是盲區(qū)。社會關(guān)注度太少，又有多少殘疾人孤老終生，得不到應(yīng)有的幸福，得不到應(yīng)有的理解。呼吁大家，都來關(guān)注，熱心的給助個力，幫助他們走出不幸。希望她們像巧玲一樣，敢于表達愛，追求愛，用一顆火熱赤誠的心，去擁抱生活，爭取自己幸福的人生。
2021 10 15
白菊敏，滄州市人，中學退休高級教師，早年作品散見于《中國教育報》《教師報》《教育藝術(shù)》《讀寫新世紀》《無名文學》雜志等。近年報刊微平臺發(fā)表300余篇。論文四次獲中央教科所一等獎，多篇文學作品獲獎。獲各種各級榮譽無數(shù)，中華教育藝術(shù)研究會會員，河北省文學藝術(shù)研究會會員，滄州作家協(xié)會會員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