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一篇老報告文學(xué)故事
吳修亮
本人收藏了一本一九四九年五月由新華書店刋行出版的通訊報告文學(xué)《沒有弦的炸彈》（線裝本）一書，此中刋登了一九四四年劉白羽、吳伯簫、金肇野、周而復(fù)||（四人均為延安時期戰(zhàn)地記者）合作并由周而復(fù)執(zhí)筆的《海上的遭遇》一文。
文中描述了一九四三年三月，新四軍某部團以上干部赴延安學(xué)習(xí)途中遭敵人圍追堵截的驚險歷程，謳歌了這支“干部隊”非戰(zhàn)斗人員的英勇無畏、視死如歸的戰(zhàn)斗精神，讀來感人至深！同時感味到吳伯簫等四位紅色文化戰(zhàn)士與抗敵前線同呼吸共命運的革命情懷！全文如下：
海上的遭遇
一、從阜寧到六合莊
調(diào)到延安學(xué)習(xí)的團以上干部，剛集中到阜寧某師師部，下午就得到淮海蘇北各地的情報；敵人向阜寧合圍。反掃蕩的準備工作開始了。我們武裝部隊分散到根據(jù)地每一個角落,去幫助群眾，堅持工作，打擊敵人。上延安的干部,當(dāng)時便組織起來，成立赴延干部隊，某師師參謀長彭雄同志和某旅旅長田守堯同志擔(dān)任正副隊長，某旅政治部主任張赤民同志，則是這個隊的支部書記。雖然赴延干部隊一共有五十一個人,然而卻沒有一個戰(zhàn)斗員，隨身的武器也不過是駁殼槍和手槍，其中還有不少女同志哩！
就是這樣一支非戰(zhàn)斗部隊，便在鹽河淮海一帶，敵人的密密據(jù)點層層封鎖當(dāng)中，展開了機動的游擊戰(zhàn)。鹽河是一道封鎖線，五里一個堡壘，十里一個崗樓，據(jù)點與據(jù)點之間還有壩子，老百姓渡河的船只一到天黑就被迫掛在據(jù)點附近。夜里還有敵人的騎兵來往巡視。原先計劃過鹽河淮海隴海路——去延安的路線，彭雄同志考慮到情況起了變化，便臨時改變了決心:從海洋上去。
干部隊到了舊黃河?xùn)|坎，遇到我們的兩個連，臨時變成了掩護部隊。敵人一直在追蹤著這一支非戰(zhàn)斗部隊。有兩千多敵人、兩門大炮，三架飛機，把干部隊包圍在李圩。超過我們二十倍力量的狡猾敵人，企圖把干部隊殲滅在那里，從上午八點鐘，一直打到暮色無聲的降落下來。敵人反復(fù)六次沖鋒，全被打退了。在絕對優(yōu)勢的敵人火力之前，沒有一個氣餒的，個個都是越打越堅強。每一個干部都帶著幾個戰(zhàn)斗員，組成一個戰(zhàn)斗單位在抗擊著敵人。夜晩，便英勇地突出了重重的包圍，過義河，從江灘據(jù)點到吳小集據(jù)點。敵人登陸了，然而卻找不到干部隊。干部隊隱蔽在五汎港。第三天又轉(zhuǎn)移到北蔡橋以東宿營。這次敵人知道了，而且又包圍住了，但有什么用呢？不過又撲了一次空。干部隊安全地到了黃河邊上的六合莊。準備搭民船到濱海區(qū)贛榆柘汪，過山東去延安。
干部隊雖是非戰(zhàn)斗部隊，但卻是一支百煉成鋼的不可摧毀的力量。
二、向延安前進
二月十六日的早晨，船老大老王浮著一臉笑容，興沖沖地跑來告訴彭參謀長和田旅長,說今天風(fēng)定，可以走了。他指著髙聳晴天里的桅桿上的小三角旗給他們看,我們要向西北開,刮東南風(fēng)多好。田旅長是一個考慮問題周密而又謹慎的人，他祥細的估計到各種可能發(fā)生的情況:卻叫船老大老王解決了。最遲明天上午可到達目的地柘汪(這是我們?yōu)I海區(qū)的根據(jù)地) 。黑夜通過連云港的敵人封鎖線。過了，白天就沒事，不會遇到敵人。夜里敵人來了，他們船上有燈，老遠就看見, 繞一個彎就過去了。如果轉(zhuǎn)風(fēng)向，就退回來，后一天再走。領(lǐng)導(dǎo)民船工作的指導(dǎo)員老馬也說，根據(jù)他們幾次走的經(jīng)驗是不會碰到敵人，是的,他是經(jīng)常在蘇北山東來往做生意的，這一路很熟悉。而船老大老王，今年六十三歲了，在海上就度過了四十多個年頭，那海上的豐富的經(jīng)驗就是一個保證。并且走的不是敵人指定的航線，另開一條航線，在海中間行駛,更是碰不到敵人的。彭參謀長和田旅長張主任商量之后，下決心:走！
昨天退潮,船留在黃河的沙灘上。這是一只載重八千石、吃水四尺深的大民船。八個大艙，六根三丈多高的桅桿。扯起篷來，一陣順風(fēng)，確實明天十一點可以到柘汪的。等到下午漲潮，彭參謀長第一個脫下衣服,跳到黃澄澄的水里。大家也跟著下去，幫助船老大他們把民船推動起來。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浮著愉快的微笑，連站在黃河岸上送行的海防隊同志，也都高興得拍起掌來，歡呼地高叫著；“祝你們風(fēng)順平安！”
船，在黃河激越的濁流上緩緩地駛?cè)?。坐在頭艙里的彭參謀長，田旅長、張主任和供給部長伍瑞清、鹽阜區(qū)行署保安處長黃國山一一都站了起來，微笑著向送行者揮著手，叫他們回去。他們怎么肯回去呢？一百多個人依戀地站在岸上，象座屏風(fēng)似的，目送著親愛的首長遠去，幾乎忘記了潮水快漲到腳底下來了。
走了三里多路，就看見口子上的那座燈塔，黃河的激越濁流便消失在茫茫無邊的黃海里了。掉好船頭，水手們費勁地扯著篷。忽然爆裂開鞭炮的音響:“劈劈啪啪”的脆聲里，猛的炸開“砰”的一聲，這是天地響。彭參謀長從頭艙里跑到上面一看:是水手班長小王在放。他說，“你看,彭參謀長，風(fēng)多順，眼看著我們就要到柘汪了，還不高興高興！”
船老大老王坐在頭艙的后面，象一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將軍似的，穩(wěn)重地掌著舵。那垂在胸前的花白了的四寸多長的胡須、在東南風(fēng)里飄呀飄的。篷子飽孕著河風(fēng)，綠茵茵的海水上，卷起一陣陣雪白的浪花，船追逐浪花急駛著一一
三、“彭參謀長，風(fēng)停了”
黑夜，象一只寬大無邊的巨網(wǎng)，覆蓋在咆哮著的海上，船行駛的很快。
彭參謀長叫干部隊的同志,都躺下來休息了，可是他自己卻躺不下。他在船老大老王旁邊，關(guān)心地問他一路的情況，還有多遠。他一會到上面看看水手們，望望放瞭望哨的警備員，一會瞧瞧前艙里的人是不是休息了。田旅長一上船就暈，不大能動，躺在頭艙里，不時問彭參謀長航行的情形。
船上很靜，悄悄地,艙里不時迸發(fā)出來的輕微鼾聲，都被四周浪濤的音樂吞沒了。只是上面探水的船老大高吭的喊聲，還可以聽見。他坐在伙房旁邊，把一根拳頭粗細的十多丈長的探水篙往海里一扔，慢慢又把它拉上來，仔細審視上面的水跡,便發(fā)出悠長的富有韻味的呼喊，“五柁一一深一一”（一柁五尺）。
掌舵的老王根據(jù)他報告的水的深淺，望著他面前桌子上那一個大指南針，決定航行的方向，向前面叫；“向東一一向南一一”
海上的生活，大家都是第一次，全感到新鮮，許多人雖然是躺下，但是卻醒著。坐在二艙里的某團政治處主任程世清同志,他就怎么也閉不上眼,并且上去招呼著船老大和警備員的崗哨。彭參謀長一點也不暈船，和船老大他們越談越有精神，他拿出干糧餅子來，給掌舵的老王吃，叫大家也吃。
“你們把干糧拿出來吃,吃飽了有精神,上岸還早呢?！?/span>
他剛才問過老王，到柘汪還有七十里哪！大家一邊吃著，一邊聊著天。
沖擊著船舷的白浪，慢慢低落下去，那激昂的濤聲也漸漸地消沉，波浪小下去，船也平穩(wěn)了。夜霧沉沉的海面只留下小浪起伏著。
叫做小張的水手，也急忙忙跑到艙里來，神情緊張地說，“彭參謀長，風(fēng)停了！”
田旅長馬上坐了起來，他問掌舵的老王，這怎么辦？船上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王的身上。老王慢吞吞地,瞇縫著眼睛，向茫茫的海面上望了望，抹了抹胡須，很有把握地說'“不要緊，風(fēng)還沒有停，不過小了點，一會還有風(fēng)?！?/span>
大家聽完他的話，得到一種保證，安定下來了。船，慢慢地在走著。走了沒一會，卻完全停了。帆，泄了氣似的，癟著肚子。
船停著！
大家焦急地在期待風(fēng)。彭參謀長時時在看表，已經(jīng)是夜里三點了。半點鐘過去了，沒有風(fēng),一個鐘頭過去了，沒有風(fēng)；兩個鐘頭過去了，還是沒有風(fēng)！時間是多么悠長?。〉蔷蜎]有風(fēng),忽然，桅桿上那面小三角旗動了，船走了。風(fēng)帶來了全船的歡呼。
可是，還沒有走了幾里地，風(fēng)又停了。這一次，掌舵的老王失去了穩(wěn)重，也陷于焦急了，他告訴彭參謀長和田旅長，風(fēng)完全沒有了，短時間也不會有風(fēng)。
“怎么呢？”
他說“我也沒有辦法?！?/span>
田旅長過去問他；“船老大，我們現(xiàn)在是什么地方？連云港繞過了沒有？”
“連云港是過了！”
大家剛松了一口氣，旋即又被下面一句話勾起顧慮來；“前面還有東洋鬼子的口子！鬼子的船常常岀來！”
這有什么辦法呢？一絲風(fēng)也沒有，船象拋了錨似的停在海面上。
四、堅持到底
濃黑的夜幕逐漸淡薄起來，東方透出了一線白光。這白光慢慢擴大起來，眼前又展開漫無涯際的海水，閃著亮光。三只海鷗展開雪白翅膀，無聲地掠過綠沉沉的波紋，自由地飛到海的遠方去了。船卻還是停著。煙沉沉的海的彼岸，什么也看不見。
“我們現(xiàn)在是在什么地方？”彭參謀長問船老大；
船老大老王向海岸上瞅瞅；“不好。”他指著遠遠的迷蒙中的海岸；“那就是嵐山頭！”
“嵐山頭不是敵人的據(jù)點嗎？”田旅長插上來說。
老王點點頭。
田旅長又問；“能不能把船繞過去一點？天亮了，不要給敵人發(fā)現(xiàn)目標?！?/span>
老王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沒有風(fēng)，一點也動不了，誰也沒辦法！”
猛的，海岸那邊傳來嗡嗡的音響，大家以為是飛機來了，但抬起頭來，向高空張張望望，卻又看不見一架飛機。張主任拿過田旅長那副望遠鏡，他到上面去瞭望了。海岸那個方向,什么也看不見,像是飛機的聲音,卻還是在響著。一會在碧沉沉的海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黑點，他叫人去看；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小黑點上。黑點慢慢大了，近了，瞅見一個圓圓的筒子，凸出在海面上,這是煙囪,掌舵的老王不禁大聲叫了出來；
“那是敵人巡邏艇。糟糕！”
彭參謀長叫他們不要動，隱蔽好。一邊說，“不要慌，看清楚了再說?！贝紫掠幸徊糠秩苏玖似饋?。
張主任伏在船舷上邊望著，一邊喃喃地自語著；“看見了，看見了，是一只巡邏艇！上面掛著一只日本旗呢！但不一定是向我們這兒來！
田旅長從艙里站了起來，一夜的暈船，使得他精神很不好,頭昏昏的不時想嘔吐。連站都有點站不穩(wěn)。但是，這位曾經(jīng)參加平型關(guān)戰(zhàn)斗，消滅敵人最精銳坂垣第五師團的年輕將領(lǐng)，一聽見有敵情，精神馬上抖擻起來了。他要上去布置成斗，馬上就被彭參謀長他們阻止住了。
“你暈船，身子不行，我來布置?！迸韰⒅\長安慰他。
“通知船上的人，趕快準備好一一”田還是支持著。
彭參謀長用望遠鏡詳細看了看，他親自到各個艙里去布置，叫大家把子彈都推上膛，手榴彈準備好，船上的指導(dǎo)員帶著水手卻臥倒在船板上，程世清到船頭上去,指揮前面的人,艙上面放了一個瞭望哨。最后他說；“敵人不來，大家都不要動，敵人不靠近我們船，也不準開槍！我們準備好,到了我們?yōu)楦锩鼱奚臅r候哪！”
船上的人都進入緊張的戰(zhàn)斗準備里。伏在船舷上的張主任，拿著望遠鏡到頭艙里來。他告訴彭、田；“敵人果然是向我們這個方向來了。”
彭參謀長笑嘻嘻地說；“讓他來吧，他會吃虧的！”
“砰”對方傳來一聲槍響，旋即又是一槍，都是向天空放的。探水道的船老大和水手們都習(xí)慣地把篷子放了下來?！@是海上的規(guī)矩，第一槍是叫停船，第二槍是叫放下篷子。不然的話，就要打過來。田旅長要船老大站起來吿訴敵人，我們是商船做買賣的，不要打槍。老王站在船上叫了，海上的強盜一聽見是商船，貪婪地向民船駛來,說；“我們來查一查，船老大出來！“所謂“查一查”，是想搶點財物去。敵人沒想到自己的性命會葬送在海里。
在船頭指揮作戰(zhàn)的程世清，他把望水道老李的衣服穿起來，一個拉出發(fā)火線的手榴彈藏在袖筒里，他英勇地站在船頭上，船老大出來迎接敵人了。
巡邏艇有著裝甲設(shè)備，甲板上站著十二個海盜，蠻橫地端著槍。巡邏艇顫巍巍地靠近了民船，激得民船動搖起來。站在前面的那個小隊長，穿著一身嶄新的草綠呢制服，腰間掛著一把賊亮的戰(zhàn)刀，手里拿著一個本子，一支鉛筆，帶著一個翻譯官，跨上民船來，很神氣地問道；“你們上哪兒去？船上有什么東西？要登記！”
化裝了船老大的程世清，很沉著地等他們兩個人剛一跨上船沒站穩(wěn)，使勁地一推，“撲通”一聲，兩個海盜在海底找到了他們的葬身之地。頓時，他把藏在袖子里的手榴彈，向站在甲板上的人當(dāng)中扔去,“轟”的一聲，當(dāng)時就給擊倒在上面,在煙塵里，十多個敵人帶著渾身的彈片傷口，慢慢停止了呼吸。巡邏艇象一只受驚的小鳥似的，嚇得遠遠地離去了。從此，它也不敢靠近民船了。一無戰(zhàn)斗設(shè)備的民船，連沙袋也沒有，固然抵擋不住鋼板裝甲的巡邏艇。但民船上坐的盡是馳騁江南的新四軍戰(zhàn)斗英雄，他們的意志，他們的戰(zhàn)斗力，比敵人的鋼板還要堅強。
巡邏艇開到四百米遠以外，便停了下來。敵人躲在鋼板后面，由機槍來回地繞著民船掃射。敵人欺負我們沒有長槍和機槍,瘋狂地、毫無顧忌地遠遠向我們掃射。子彈象雨點似地射到船上、艙里噗哧噗哧地。船頭和船尾打滿了子彈洞，子彈洞里頓時就流進水去。厚厚的船板,給水浸濕,發(fā)脹,子彈洞就給脹住了。但旋即又打滿了洞。民船像一堆灘軟了的殘體,躺在海面上，一步也動彈不得，忍受著野獸們的欺凌！
臥在船上面,跟幾個警衛(wèi)員在一塊抗擊敵人的指導(dǎo)員老馬他們，都犧牲了。坐在艙里的人，有幾個給打倒了，躺在艙板上的血水里。敵人的火力還不斷地射擊著船頭。彭參謀長氣憤憤地跳了起來，叫著警衛(wèi)員跟他走，旋即被供給部長武瑞清同志攔住了:
“你上哪兒去？”
“到船頭上去！”
“你知道船頭上打得怎么樣嗎？”
“我知道打得很激烈?！?/span>
“那你就不應(yīng)該去！那地方很危險，讓我去！”
“正是因為那兒激烈，我更要去！我去指揮他們抵抗，無論如何，不能叫敵人接近我們的船，你別攔住我一一”為了全船人員的安全，不顧忌一切，他毅然走了，警衛(wèi)員跟著他那高大的背影到船頭指揮了。早準備好槍支的武部長也帶著警衛(wèi)員到上面作戰(zhàn)去了。彭參謀長冒著敵人密集的火力網(wǎng)，到了船頭。他給大家?guī)チ烁嗟牧α浚蟮挠職?，雖然拿的都是短短的駁殼槍,一陣射擊，敵人的巡邏艇離遠了一點，敵人射擊的效力也就差了一些。但是仍然不放松地射擊著。“格格”的幾聲，彭參謀長胸前中了三處機槍傷，警衛(wèi)員把也扶進頭艙來。大家默默地圍著他，給他弄傷口，他焦急地說；“不要管我，你們?nèi)サ挚箶橙艘o，快去，去！”
大家服從命令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去。他的妻子留在身邊,在照顧他。他神志有點不清醒，還關(guān)心地問；“他們都去抵抗敵人了嗎？'
“都去了。犧牲的不少。”
“好！他們犧牲得都很光榮，很值得?！?/span>
海上靜靜的，還是沒有風(fēng)。
敵人的槍聲稀疏了，傳來了叫聲；
“不要打槍！”
“你們投降吧！
投降不要緊，不殺你們”
我們船上的人，把槍拿的更緊,異口同聲的說:
“我們決不投降，我們決不放下槍！”
“除非把我們打死，決不做俘虜！”
大家只有一個決心，寧死不投降。連船老大也卷起袖子，拿起船上那條不大能使喚的長槍，感動地說；“我們跟他們拚！"水手班長小王拿著自己的那支壞馬槍，不時伸出頭去打敵人。敵人的誘降，所得到的回答是,更密集的槍聲。待了一會，當(dāng)敵人知道新四軍每一個指戰(zhàn)員都是不可屈服的，機槍又在民船四周叫囂起來了°
頭艙里突然迸發(fā)出一聲瘋狂叫喚，張主任的妻子張明給打倒了，田旅長的妻子陳洛蓮身上也掛了花。按著傷口,陳洛蓮說；“到了我們最后為革命犧牲的時候了一一”
張明抬起頭來，對張主任說；“我不行了，你們打！赤民，你們要堅持到底一一”
男同志們說: “我們先死，你們后死,大家死在一塊好了?！?/span>
張主任的警衛(wèi)員戴文天匆匆跑過來,滿頭滿臉是汗,在找程世清。戴文天是鹽城人，才十八歲，可是渾身閃著勇敢和飽滿的精力。他雖然是四O年才參加新四軍，但是在革命的軍隊里已把他鍛煉得很堅強了。找到程世清,他向他要了一把二十發(fā)盒子，自己那把盒子打卡子了，接過新的駁殼槍，像增加了無限的生命力，他又跑去打了，子彈在船上面唿唿的飛來飛去。
船艙里汪著紅殷殷的血水，象一條小河，河里躺著負傷的干部和水手。田旅長雖然暈船，他一直還是勉強支持著，鼓勵著大家要堅持下去。他指揮著船上沒有受傷的同志們，在搬船板和被子，連女同志也無聲地曲著背在搬運著。腳踹在血水里，濺得滿腿是血。用船板和被子把四面堵起來,抵擋子彈。
一陣急驟而沉重的步子，警衛(wèi)員把武部長背了下來，他腦部受了很重的傷，迷迷糊糊地喃喃著: “我的革命己經(jīng)成功了，你們繼續(xù)打敵人！”他把手里的槍遞給警衛(wèi)員；
“去，堅持下去！堅持到底！”
“堅持到底”這句話說出大家的意志。
接著，最后一個水手，那個粗眉大眼四方臉的小張腹部也受了傷。敵人的機槍還在煮沸了水似地響著。保安處長黃國山看看我們僅有十多顆手榴彈,二十多條手槍，子彈也快打的差不多了,他把手榴彈的發(fā)火線拉出來，想炸船，同歸于盡，免得子彈打完了做敵人俘虜。張主任迅速把手榴彈搶了過來,說；“還早著呢，用不著。要是敵人上了我們的船，再炸也不遲。”
太陽有點偏西，海面泛著無數(shù)的金光，槍聲漸漸稀疏了。不知外面情況怎么樣，張主任想上去看看。他的警衛(wèi)員戴文天自告奮勇地要去，但張主任要親自去看一看。于是,他倆個人爬到艙頂上去了。敵人還沒有走，巡邏艇還很近。側(cè)面射來一槍，正打在戴文天腹部，他們倆個人退了下來。
槍聲停止了。張主任又要上去看看，卻被負了傷的戴文天搶著,按著傷口他一個人爬在舷上瞭望。高興得忘記了傷口痛，大聲對艙里說；“敵人退了！”真的, 巡邏艇對一只即無工事設(shè)備,可以說又無武裝(單是短槍不頂事)的民船，從清晨一直打到下午三點了，奈何不得，悻悻地向連云港那個方向去了。而且巡邏艇上還帶回去十多具海盜的尸體。
五、起風(fēng)了
船上水手都犧牲了，只有一個負傷，動彈不得。于是大家動手，拿起主索,很費勁地把篷子扯起來。剛扯好了一個篷子，起風(fēng)了，船上洋溢著笑聲。大家焦急著沒有掌舵的,誰也不會，。那個負傷的小張自告奮勇要求掌舵，他站不起來，躺在拴舵的繩子旁邊，用手拿著繩子來掌舵。
癱軟了的船，又恢復(fù)了神經(jīng)感覺，健康地在海上活躍起來，向西北急駛?cè)チ耍?/span>
從連云港那個方面，開來了三只巡邏艇，急速地向民船追來。航行得很快，眼看著就要追上民船哪！
田旅長暈船稍為好了些，看見又來了三只巡邏艇，更精神起來，他指揮大家伏在艙底上，準備好武器，只要敵人一接近就跟他拚。
可是敵人不敢接近。程世清同志的那一顆手榴彈，把敵人打喪了膽，他們躲在裝甲的巡邏艇里，不敢伸出頭來，只是遠遠地用六挺機槍，密集的步槍,來射擊著毫無抵抗力的民船。除了這樣，敵人在不屈不撓、驍勇的新四軍指戰(zhàn)員面前，卻毫無辦法！
到柘汪還有五六十里地，田旅長改變了決心，靠岸，從陸地上山東根據(jù)地去。水手小張的舵轉(zhuǎn)過來，船向海岸駛?cè)?。彭參謀長聽說要上岸，從昏迷的狀態(tài)里，有點清醒過來,睜開眼睛說，“對，上岸去！這一次我們就是吃了沒有帶戰(zhàn)斗部隊的虧，連一桿長槍也沒有，盡挨打。同志們堅持下來，好。上了岸，在陸地上敵人就占不了優(yōu)勢了。上岸的可以到一一五師師部去。我不能活了，我和陳、羅首長（一一五師陳師長和羅政委）在一塊工作很久，你們把我尸首抬到師部，給陳羅首長看看，我也安心了一一”
田旅長安慰他，“不要緊，你好好休息?！睂χ鴮⒁绖e的十多年的革命戰(zhàn)友，大家默然，說不出什么話來了。只是握緊了手里的槍，對著敵人。
彭雄同志很小就參加紅軍，為了勞動人民,為了祖國的解放，曾經(jīng)受了四次傷。二十九年的生活，都在戰(zhàn)爭里度過。最后又把自己的生命,在戰(zhàn)斗中獻給了祖國。大家都會像愛祖國一樣的,永遠的愛你,永遠的記住你,彭雄同志！
六、永恒的記憶
船快靠岸，尾追來的三只巡邏艇。槍聲打得也更緊，也更靠近民船了,敵人企圖把民船包圍起來，俘虜船上的人。田旅長識破了這一點，叫大家上岸，保全自己,打擊敵人。船攏在一個淺灘上，離岸一丈多遠，再不能向岸上靠攏了, 敵人一步步逼近。正在漲潮,洶涌而來的浪頭，沖擊著岸邊，水逐漸往上漲。田旅長冒著敵人密集的火力，第一個跳下水，其余的人都跟著他跳下水，向岸上走去。
敵人六挺機槍和幾十條步槍，所構(gòu)成交叉的火力點，封鎖著上岸的去路。子彈像大雨點子似的,落在海水上，射在人身上。一會，海水上泛起殷紅的血一一有人中彈了,沉到水里去。田旅長和陳洛蓮和一些人，走在最前面，不幸踹進了一個水漕里，失腳陷下去了。張赤民在船上招呼后面的人走上水淺的道。
消瘦謙和的田旅長，驍勇的年輕將領(lǐng)，一生為了革命事業(yè),青春都消磨在戰(zhàn)爭里。掛過七次花，身上布滿槍彈的創(chuàng)傷。這次為了領(lǐng)導(dǎo)大家突出優(yōu)勢敵人的包圍，犧牲了自己,救出了大家。你的偉大的戰(zhàn)斗的精神，永遠活在大家的心里。
在敵人絕對優(yōu)勢的火力掃射之下,一支非戰(zhàn)斗的干部隊，在他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海上作戰(zhàn)的情況下堅強抵抗了一天，沒有一個屈服的，沒有一個動搖的。像這樣悲壯的斗爭，像這樣無畏的精神,在抗戰(zhàn)史上是可歌可泣的，這是共產(chǎn)黨人崇高的品質(zhì)，凜然的氣節(jié)。
彭雄、田守堯諸同志是江南人民的一面戰(zhàn)斗的旗幟,這旗幟在海上英勇的折斷了,這不僅是江南人民的損失,也不僅是新四軍的損失,而是全國人民和共產(chǎn)黨的很大的損失。你們英勇的死去，這精神,將永恒地振奮著全國的人心。
不久，贛榆縣的馬鞍山上，建起一座崇高的烈士紀念塔，它矗立在云空。對著浪濤洶涌的黃海，昭示著烈士們的精神，和黃海一樣，永存在人間。
一九四四年（周而復(fù)執(zhí)筆）
作者簡介
吳修亮，男，漢族，1961年生。初中文化，濟南市萊蕪區(qū)吳家花園村人，吳伯簫的近親屬。原濟南市偉順駕駛員培訓(xùn)學(xué)校校長，鋼城區(qū)人大代表。現(xiàn)濟南市吳伯簫研究會理事。出版散文集《縱情山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