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松木大房
曾經(jīng)年少，總是幻想，有一座雨季屋頂不漏雨，三九窗戶不透風(fēng)，春天趴窗拂綠，冬天隔窗看雪，睡醒了還可以聞到餅香的堂屋。那時懵懂無知，幻想經(jīng)常泛濫成災(zāi)，日常很多時候，我傻傻的發(fā)呆，幾乎占據(jù)了生活的大部分光陰。
小時候，家鄉(xiāng)還沒有當(dāng)下這樣整潔富庶，那時，一座座土坯墁泥的白楊土木房，靜臥在連綿群山環(huán)抱的陽坡根，山路崎嶇，物資匱乏，斷糧缺錢是常有的事，大部分人都一貧如洗。但我向往擁有一座遮風(fēng)擋雨的暖窩，渴望吃飽肚子的希望從未斷絕過…
那時年少懵懂，此等幻想，尤其刮風(fēng)下雨的日子特別強烈，也許這就是與生俱來對美好生活的一種向往和奢望吧。生命應(yīng)該順應(yīng)天命，而生存不可以隨遇而安，因為對一個活著的人而言，有太多的選擇。因此從小到大，在人生路上，身不由己的堅持著心里的這份期盼……就是特別渴望擁有一座敞亮明凈的房屋，這份執(zhí)念，一直督促我跋涉在奮斗的路上……
記得小時候，我們?nèi)叶简榫佑谌g土坯房內(nèi)，吃飯時基本都在院落的土臺子上，放一張父親用老榆木拼湊的長桌，全家六口人聚齊在一起就餐，雖清苦但也其樂融融。吃著母親千遍一律手搟的青稞面疙瘩或洋芋炒腌菜，口齒生香。八零年家里一窮二白，就這單一的食物，每天足以引起我們姊弟幾個饑餓的味覺。有時候母親忙完田間地頭除草的活兒，不忘采些苦苦菜和蕨菜給我們下面吃。
晚上寫作業(yè)時，母親麻利地?fù)紊厦河蜔舯K，小心的放在陪嫁過來的白楊箱上，不忘囑咐一句：趕快寫作業(yè)，不然今晚的煤油不夠。那時候雖然貧苦，可每個人沒有比較、沒有競爭，所以我的童年是快樂的。
記得上五年級時，光陰好了許多，每家每戶的生活也都在細(xì)微的改善著，爺爺是公社退休人員，有較好的工資支撐，所以村里率先蓋起了松木大房?；ǜ衲敬?、五層花草雕刻，即氣派又明凈。全村鄉(xiāng)親都來賀喜，爺爺也比平時精神了許多，因為奶奶走的早，爺爺這一生帶著一大家子人熬過來也著實不易。父親和母親看著爺爺家高大氣派的松木大房，也難得喜笑顏開。記得母親低聲念叨著：家里的一根橫梁裂開，用榆木勉強支撐著，不知什么時候我們?nèi)乙材茏∩弦蛔@樣的大房子啊，末了還輕輕嘆了一口氣……
晚上爺爺特意宴請家務(wù)里所有親戚吃賀房的熬飯，當(dāng)著眾親戚宣布：“把拆下來的民國老房子接續(xù)給老大，他孩子多，房子又年間長了，到處漏雨?！贝笫搴投咫m面露不悅也無可奈何，老人家發(fā)話了他們也沒有刁難的理由，父母滄桑的面容，由于開心而煥發(fā)出難見的喜悅光彩，必定我們還在那三間土坯房里，過著難熬的日子。記得晚上，母親由于高興而大哭了一場……
爺爺送給父母的老大房，是民國三十年，祖父為祖母特意安置而蓋的，因為祖父常年在兵營，南征北戰(zhàn)，極少在祖母身邊，為了彌補他對家人的愧欠，房子的木材全是從玉樹運抵的成年上選紅松，木質(zhì)堅韌美觀，房型設(shè)置廊院，雕鏤八寶，彰顯民國遺風(fēng)，每間房子的間隔松板，祖父已漆上的柏油還自然的泛著柔亮芳澤。太陽照熱，有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每方間隔松板，嚴(yán)絲合縫地插扣在每一扇滿間花窗上，所有的橫梁與柱子都是榫卯結(jié)構(gòu)，每一處都銜接的天衣無縫?？床坏揭桓F釘。紅松屋對兒門的麻花門扣底部，鑲嵌著民國三十年的兩款銅圓，非常精致大氣，這也許是這座老房唯一的重要歷史烙印。必定這是副官祖父的宅院。雖然年久蒼古，但仍然不失大家民居的氣度。
爺爺?shù)呐f大房過繼給了父母，可房子上面防土的蔓梢與踏板都年舊腐爛了。這可難倒了老實巴交的父親，那個艱難的歲月里，買十幾平方的木枝當(dāng)防土的蔓梢，也需要一大筆錢。母親是個要強的人，給父親寬心：孩子他爸甭急，明日我們?nèi)?，到門前山頂?shù)幕牟萜驴呈畮桌σ傲Ω桑慈犴g又疏密有致，搭房子時鋪在椽子上多好啊！父親聽后眉頭舒展了許多。
記得，第二日剛好是星期六，母親和父親趕著家里養(yǎng)著的、唯一值錢的小毛驢，一塊趕著我們姊弟幾人，昂首沖向村前的石門子山頂。偷偷望了一眼母親，大步流星，一臉的豪氣干云。我暗暗思忖：今日砍柴，我兩個姐姐死定了，我，不由偷偷暗笑起來。
門前大山，路陡崎嶇，連綿不絕的大山間，唯一上山的路口有兩樽很大的石拱自然形成三門，所以村民都叫石門子……
平常里只翻翻地、馱馱麥子的小驢子，父母一直用青草麩子侍候著，舍不得騎一次。今日走到瑪尼寺院門口，母親毫不猶豫的把我放在驢子的白楊鞍心上。也許已看到我氣喘吁吁哭喪的小臉，有些心疼。因為從小我的心臟不太好。父母格外操心。母親親自牽著驢韁繩，回頭微笑著輕輕囑咐道：抓緊驢鞍子，山路太陡，小心滑下來。母親的笑，親切的我一下子沒了脾氣，扭頭看看后面的兩個姐姐，提著熬茶暖瓶和青稞饃饃，還有幾個大茶缸兒，正氣急敗壞地小聲罵著我……
走到山頂，父母和兩位姐姐忙著去砍野柳枝，母親讓我牽著驢子沿山坡溜草，讓驢子吃個飽。住慣了低矮的土坯房，或許壓抑久了，此刻站在山頂，沒由來的一陣心曠神怡。站在一覽無余的山頂，眼前一片浩瀚無垠，胸心好一番暢快，不由大喊幾聲，驚的山雀高飛，野兔亂竄。
一縷縷明媚的陽光，普照著翠黛如煙的峭壁，如刀削割的千仞絕壁上長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麗色有致，相互斗妍競窈。腳底下雜樹碎花怒放，頭頂野鳥翩翩，山色真是怡人。但見不遠(yuǎn)處父母砍伐的野柳深處，喜鵲成群，飛來飛去，爭鳴不已，將山里勞作的時光點綴得十分迷人，且風(fēng)光無限！不時從砍柳枝的荒草坡傳來母親擔(dān)憂的囑咐聲“尕娃，崖巖邊甭去，小心掉下去哩?！币驯淮笞匀谎瑫灥奈夷睦镱櫟媚赣H的擔(dān)憂……
腳下幾丈開外是驚悚的黑鷹洞，鑲在千仞絕壁上端，煞是心驚。據(jù)老人們相傳，馬步芳兵敗，逃回的殘兵敗將，在黑鷹洞里休整躲藏過，不少人薨在洞內(nèi)。害得我從小對這個山洞心有余悸。此刻，只能較遠(yuǎn)地站在懸空的一塊巨石下遠(yuǎn)觀。俯瞰谷底，仿佛有種自己隨時會從半空，輕輕撲躍而下的沖動。從這塊巨石上頂?shù)难逻叺勾瓜聨讞l沙棘，小綠葉間掛滿一串串桔紅色的晶瑩小果，惹人垂涎三尺。牽著驢子驚悚走了幾步，滿山遍野一株株低矮的辮麻花，迎風(fēng)點點，枝干拗曲，葉子卻極其茂密，還夾雜著朵朵嬈妖的小黃花，淡雅清新的顏色充滿溫情。峭壁的對面，是一條狹小的山道，直達(dá)山腳下通往村子的阡陌小路。那時光陰雖然特別困苦，但自然山野的蔥蘢讓我忘卻了煩惱與饑餓……
爺爺請來全村最出名的木匠，為老大房所有橫梁、柱子、板壁、花窗重新組裝。在全村鄉(xiāng)親們的傾力助攻下，爺爺送給父母的舊大房，雄赳赳氣昂昂地矗立起北土墻跟，據(jù)老人們講南北朝向的房子，太陽從早照到晚，房間比較干燥暖和。
蓋好的老大房，窗戶雖沒有爺爺家新大房玻璃窗的明凈敞亮，但母親用嶄新的白紙糊的一塵不染，在我的眼中，比起爺爺家的新大房還雅致清新。從前面觀去全是一整體的紅松木板花紋，配上白紙花格子一開大窗，比原有的土坯房不知高級多少倍。
父母的臉上逐漸有了笑意，上學(xué)回來再也不擔(dān)心沒地方寫作業(yè)，下雨天也不破煩屋頂漏雨。每個吉慶的節(jié)日，父母都不忘感謝一番爺爺?shù)亩髑?。日子就這樣在民國時期的大房里平凡的過著，直到我工作后的第二年，多年老風(fēng)濕折磨的母親一下子臥床不起，母親的身體愈發(fā)孱弱。有一次元旦回家，母親半開玩笑地說：若要富兒女大，若要窮也要兒女大，你們都大了，阿媽有沒有福氣，還能享受上如鄰家蓋的那般大氣寬敞的松木大房。
好像所有的老人對木質(zhì)房子和木質(zhì)家具特別鐘情，也許是老人們對自己本心的一種表達(dá)，或是對自然木質(zhì)的一種老情懷吧。母親也許無心之說，可母親此番希望之音，深深烙刻在我心底……
因為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從城里吹到了農(nóng)村，我們村里家家戶戶，因為政府的培訓(xùn)和扶持，都到內(nèi)地開面館，他們用自己的勤勞和毅力，一兩年的光景就賺得盆滿缽滿。每家每戶都蓋起了洋樓和松木新房，所以母親看著一個個鄉(xiāng)鄰富貴崛起，好生羨慕。難免會發(fā)出這樣的呢喃。必定渴望美好與幸福，是每個平凡人的愿望……
這些年經(jīng)過不懈努力的工作與網(wǎng)站運營，我也積累了些積蓄，姐姐和弟弟也在政府有關(guān)部門的支持下到沿海開店，收獲了他們的辛勤收益。一次視頻聊天中我給弟弟說：
我們都生活圓滿了，可父母一直有個愿望，想住上一座嶄新的松木大房，我們兄弟合資為父母盡個心愿，給他們蓋一座敞亮的松木大房怎么樣？我倆一拍即合。
就在那年的年底，我們?yōu)楦改斧I(xiàn)上了我們的孝心：一座七層花草雕刻的松木大房。比爺爺家的雕花大房，花草還多雕刻了兩層，更顯輝煌大氣。鄰居還調(diào)侃是不是和爺爺做比賽呢？引得現(xiàn)場一片歡騰。
落地雕花格窗，滿間大火炕，周圍鑲?cè)牒颂夷旧谋趪?，太陽從早到晚一直照射在暖炕上，剛好可以曬到臥床不起的母親身上。配上暖色的牛絨炕毯，瞬間屋子里都是陽光照耀的明凈與溫暖。
搬家入住的那一天母親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阿媽只是幾聲羨慕的嘮叨，就被你倆孝敬到如此程度，阿媽從沒想過這把老骨頭散架前，還能住上兒子蓋給的松木大房子??！以前連睡夢里都不來。我趕忙安慰母親：你不是說窮富都要指望兒女長大嗎？現(xiàn)在國家政策好了，我們出門在外，一直有國家的民族政策特殊照顧著，只要自己遵紀(jì)守法肯努力，掙錢也沒有你們那個年代難，你和父親好好養(yǎng)老吧，雖然你的膝蓋被類風(fēng)濕所折磨，我們姐弟幾個一定找最好的醫(yī)院給你治療，買最好的風(fēng)濕藥給你用上。
母親眼含淚花欣慰地笑了，搖搖頭若有所思的說道：娃娃們！你們費心了，阿媽這個病看不好了！哪個大醫(yī)院你們把我沒拉到？所有醫(yī)生說的都是一樣話，只能激素治療，還毒副反應(yīng)很大，你們的孝心阿媽領(lǐng)受了，只能活一天算一天，只是對你的父親放不下心。
喜慶的住房日，母親語重心長的一席話，說的我們?nèi)胰硕间粶I下，父親眼眶泛濕，不忘打趣說：今天是吉慶有余的日子，孩子們給我們蓋了松木新大房，我們該好好享受，您還年輕，離墳坑還遠(yuǎn)著呢！說的大家破涕為笑…新蓋的大房內(nèi)我添置了紅外線照射燈，可以緩解母親的病疼，給她添置了她喜歡的木質(zhì)花臺家具和所有電器。隨后我龍鳳胎寶寶的出生，給盼孫多年的父母帶來了巨大的驚喜與幸福。余下的十幾年雖然病痛時有折磨她，但母親的精神過得知足而幸福。
光陰荏苒
母親漸漸風(fēng)華老去
卻成全了我們的心智
生活的歷練消磨了母親的容顏
卻為子女成全了青春的綻放
不知不覺中
母親伴著我們已走過人生的一半
我們由青澀變?yōu)槌墒?/p>
母親卻慢慢佝僂了身軀
除了用自身的修養(yǎng)與仁愛
也用她光輝的榜樣
打磨與鍛造了我們的棱角
仿佛彈指一揮間
母親的生命
又畫上了一道深深的烙印
感謝我們生在一個偉大的國度，感恩我們生在一個和平繁榮的時代，感謝有一個包容和諧自由的環(huán)境，讓我們揚起夢想的風(fēng)帆，可以在和平社會中，努力賺取生存的幸福空間，給父母、給家人創(chuàng)造一個幸福的生活，給國家、給社會，創(chuàng)造一個和諧良好的環(huán)境！在小康的路上如草尖破土，閃著新綠嫩瑩，擁抱幸福，拔尖的生活蕩漾在我們的眉眼。這一刻，因為孝敬、奮斗，我們的家園走向蓬勃，迎向幸?！?/p>
作者: 包林，男，黨員。中國青年作家協(xié)會會員，青海作家協(xié)會會員，西部散文協(xié)會會員，南邊文藝研究院會員，無錫散文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詞散文簽約作者。國內(nèi)多次比賽中獲獎。文章發(fā)表于各大網(wǎng)站平臺和紙媒體
朗讀：穆紅 回族 筆名：伊月兒 畢業(yè)于西北民族大學(xué) 現(xiàn)居義烏 喜歡徜徉文字間與靈魂對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