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九十五
作者：路遙 播講：沿舒
早晨的太陽照耀在初秋的原野上，大地立刻展現(xiàn)出了一片斑斕的色彩。莊稼和青草的綠葉上，閃耀著亮晶晶的露珠。腳下的土路潮潤潤的，不起一點(diǎn)黃塵。高加林在路上搖搖晃晃地走著，走幾步就站下，站一會再走……
離村子還有一里路的地方，他聽見河對面的山坡上，有一群孩子嘰嘰喳喳地說話，其中聽見一個男孩子大聲喊：“高老師回來了……”他知道這是他們村的砍柴娃娃，都是他過去的學(xué)生。
突然，有一個孩子在對面山坡上唱起了信天游——
哥哥你不成材，賣了良心才回來……
孩子們都哈哈大笑，嘰嘰喳喳地跑到溝里去了。
這古老的歌謠，雖然從孩子的口里唱出來，但它那深沉的譴責(zé)力量，仍然使高加林感到驚心動魄。他知道，這些孩子是唱給他聽的。唉！孩子們都這樣厭惡他，村里的大人們就更不用說了。
他走不遠(yuǎn)，就看見了自己的村子。一片茂密的棗樹林掩映著前半個村子；另外半個村伸在溝口里，他看不見。
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憂傷地看了一眼他熟悉的家鄉(xiāng)。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但對他來說，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就在這時，許多剛下地的村里人，卻都從這里那里的莊稼地里鉆出來，紛紛向他跑來了。
他不知道這是怎一回事，村里的人們就先后圍在了他身邊，開始向他問長問短。所有人的話語、表情、眼神，都不含任何惡意和嘲笑，反而都很真誠。大家還七嘴八舌地安慰地哩。“回來就回來吧，你也不要灰心！”
“天下農(nóng)民一茬子人哩！逛門外和當(dāng)干部的總是少數(shù)！”
“咱農(nóng)村苦是苦，也有咱農(nóng)村的好處哩！旁的不說，吃的都是新鮮東西！”“慢慢看吧，將來有機(jī)會還能出去哩。”
……。親愛的父老鄉(xiāng)親們！他們在一個人走運(yùn)的時候，也許對你躲得很遠(yuǎn)；但當(dāng)你跌了跤的時候，眾人卻都伸出自己粗壯的手來幫扶你。他們那偉大的同情心，永遠(yuǎn)都會給予不幸的人！高加林忍不住熱淚盈眶。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掏出紙煙，給大家一人散了一根。
莊稼人們問候和安慰了他一番，就都又下地去了。
當(dāng)高架林再邁步向村子走去的時候，感到身上像吹過了一陣風(fēng)似的松動了一些。他抬頭望著滿川厚實(shí)的莊稼，望著濃綠籠罩的村莊，對這單純而又豐富的故鄉(xiāng)田地，心中涌起了一種深厚的情感，就像他離開它已經(jīng)很長時間了，現(xiàn)在才回來……當(dāng)他從公路上轉(zhuǎn)下來，走到大馬河灣的分路口上時，腿猛一下子軟得再也走不動了。他很快又想起，他和巧珍第一次相跟著從縣城回來時，就是在這個地方分手的——現(xiàn)在他們卻永遠(yuǎn)地分手了。
他也想起，當(dāng)他離開村子去縣城參加工作時，巧珍也正是在這個地方送他的。現(xiàn)在他回來了，她是再不會來接他了……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身上像火燒著一般燙熱。他用兩只手蒙住眼睛，頭無力地垂在胸前。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過呀？他嘴里喃喃地說：“親愛的人！我要是不失去你就好了……”淚水立刻像涌泉一般地從指縫里淌出來了……
好久，高加林才抬起頭。他猛然發(fā)現(xiàn)，德順爺爺正蹲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德順爺爺是什么時候蹲在他面前的，他只是靜靜地蹲著，抽著旱煙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