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蔡啟《蔡寬夫詩話》載:“荊公(即王安石)晚多喜取前人詩句為集句詩?!苯癖就醢彩?,此類詩作共六十余首,大都作于他生命的最后十年,亦即五十六歲至六十六歲閑居江寧(今南京)期間。本篇雖然是詞,但多集唐人詩句,又系金陵(即南京的古稱)懷古,當(dāng)也是晚年之作。
“自古帝王州”,南朝齊謝朓《入朝曲》詩曰:“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碧贫鸥Α肚锱d》詩八首其六曰:“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钡弁踔荩乩硇蝿?shì)優(yōu)越,帝王據(jù)以建都之地。按,此句字面截用杜詩,而“帝王州”指金陵(今南京,北宋時(shí)稱江寧府),則回歸謝朓詩。
“郁郁蔥蔥佳氣浮”,《后漢書·光武帝紀(jì)》載,王莽統(tǒng)治時(shí)期,望氣者蘇伯阿至南陽(今屬河南),遙望劉秀所居的舂陵(在今湖北棗陽東,當(dāng)時(shí)屬南陽郡),嘆曰:“氣佳哉!郁郁蔥蔥然?!焙髞恚瑒⑿愎唤⒘藮|漢王朝。宋錢易《南部新書》載唐杜羔妻劉氏詩曰:“長安此去無多地,郁郁蔥蔥佳氣浮?!蓖踉~移用于金陵。佳氣,古代迷信之說,帝王,或命中注定的未來的帝王,其所在地上空必有祥瑞之氣。按,晉孫盛《晉陽秋》載,秦始皇東游,望氣者云:“五百年后,金陵有天子氣?!?/span>
“四百年來成一夢(mèng)”,唐李商隱《詠史》詩曰:“三百年間同曉夢(mèng),鐘山何處有龍盤?!毕鄠鲿x人郭璞曾預(yù)言:“江東偏王三百年,還與中國(即中原)合。”見《隋書·薛道衡傳》。實(shí)則東晉、南朝宋、齊、梁、陳五朝偏王江東凡二百七十二年(317—589),南北即又統(tǒng)一于隋。李商隱詩蓋舉其成數(shù)以合于郭璞之語。王安石詞曰“四百年”,當(dāng)是兼括東晉前的東吳、南朝陳后的南唐(此兩國亦定都于金陵)而言。但七朝合計(jì)亦只有三百六十一年,“四百年”云云仍為約數(shù)。
“堪愁”,唐劉長卿《金陵西泊舟臨江樓》詩曰:“蕭條金陵郭,舊是帝王州?!撇豢赏?,楚水只堪愁?!?/span>
“晉代衣冠成古丘”,李白《登金陵鳳凰臺(tái)》詩曰:“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币鹿?,士大夫的代名詞。東晉南渡,王、謝等名門士族薈萃金陵,為一時(shí)之盛。古丘,古墓。
“繞水恣行游”,唐李翱《戲贈(zèng)》詩曰:“縣君好磚渠,繞水恣行游。”恣,任意。行游,漫步游覽。
“上盡層城更上樓”,李商隱《夕陽樓》詩曰:“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睂映?,即重城,重疊的城墻。樓,城樓。
“往事”,指已成為過去的六朝興亡之事。
“檻外長江空自流”,唐王勃《滕王閣》詩曰:“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檻,欄桿。
按,“往事”三句,意境略同于唐許渾《咸陽城西樓晚眺》詩:“行人莫問當(dāng)年事,故國東來渭水流?!?/span>
本篇押用一部平聲韻,韻腳分別是“州”“浮”“愁”“丘”“游”“樓”“頭”“流”。
此詞共十句,除了兩個(gè)二字短句和兩個(gè)用仄聲字收尾的不押韻句,其他六句皆集唐詩。
集句詩,早在漢魏時(shí)期即已有之。但集句為詞,卻是從王安石開始的,也算開風(fēng)氣之先了。
集句詩詞,節(jié)省了琢句的功夫,卻要花費(fèi)鍛章的力氣。兩下扯平,并不比全篇都由自己撰寫占便宜。它的難度,在能否很好地整合不同作家、不同主題與風(fēng)格之作品中的單句,組裝成篇,并使之渾然一體,如自己出。
王安石不愧是北宋的大手筆。你看他這首詞,順手拈來,唐人盡為我用;信筆揮去,觸處皆成文章。通篇感慨遙深,風(fēng)骨遒上,大氣包舉,渾成莫鐫??胺Q懷古之杰作,集句之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