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在唐以前,文學被貴族壟斷著,整個中國社會,文化普及的程度比較低。隋唐時期,開始采用國家考試的方法,主要是進士科的考試,來選拔人才,促使中國社會文化普及的程度有所提高。隋代的歷史太短,很多事情僅僅開了個頭。因此談到科舉考試,我們往往從唐代說起。不過,唐代一般每年錄取的進士至多幾十人。而且,唐代的讀書人考中了進士,雖然很榮耀,但僅僅是出名而已,并不能直接做官。要做官,還得經(jīng)過吏部的選拔。更何況,唐代的進士考試,并不只看,甚至并不怎么看重考試的成績,還要看考生平時的文學創(chuàng)作成績,以及考生的社會知名度。顯然,出身寒微的讀書人和世家大族子弟之間的競爭,機會不可能均等。而宋代的進士科舉考試,則有了重大的改進。經(jīng)過一段時期的摸索,終于固定為三年一考,每科錄取數(shù)百人,且一中進士便授予官職??季聿坏?,隱去考生的個人信息,而且謄錄,由官方派人將考卷謄抄后,再讓考官去評閱。因此,考官無法知道哪張試卷出自哪位考生的手筆,評閱時便能夠相對地作到客觀、公正。而考生能不能被錄取,完全由卷面成績來決定。這樣,有宋一代,就有比較多的普普通通的讀書人,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中進士,進入官場,甚且做到大官,乃至于最大的官,比如宰相——主管政事的最高長官;比如樞密使——主管軍事的最高長官,宋代的最高軍事長官一般也由文人來擔任。高尚的人,可以借此實現(xiàn)自己的政治理想,治國平天下。低俗的人,可以借此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況,享受榮華富貴。不那么高尚,也不那么低俗的人,這類人是大多數(shù),則一方面想為國家做點事,一方面也想為個人和家族謀利益,兩樣都不放棄。讀書能做官,甚至能做大官,做到最大的官,這個現(xiàn)實的誘惑和刺激,是很強烈的。它在一定的社會范圍內(nèi),促使讀書作文蔚然成風,促使宋代社會文化普及的程度比起前代來有了很大的提高。要求每位作者都成為思想家、學問家、文學家,是不現(xiàn)實的;但寫點隨筆,把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記錄下來,還不算什么困難事。——只要看現(xiàn)今有許多人在手機上開通了自己的公眾號,不時發(fā)表自己寫的隨筆,與廣大讀者分享自己的見聞與情感,就可以想象得到,古人也不會缺乏這樣的寫作沖動。由于雕版印刷技術(shù)的提高,宋代的出版業(yè)、圖書銷售業(yè)也逐漸發(fā)達起來,筆記類書籍的出版和傳播都不成問題。當時沒有報紙之類的大眾傳媒,而筆記類書籍相對來說又頗輕松可讀,比較適合人們茶余飯后消遣的需求,因此也不用擔心沒有讀者市場。作者、書籍、讀者,三個要素互為因果,良性循環(huán),筆記作者、筆記類書籍在宋代的大量增加,還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宋代筆記的內(nèi)容為什么比起前代來會有很大范圍的擴展,我們也可以在宋代文化人社會出身的廣泛性方面找到合理的解釋。宋代多數(shù)讀書人、著書人,包括許多考取了進士,做過官,甚至做過大官的人,或出身于平民,或至少出身于與平民接觸較多的中小地主階層;出身于貴族大地主階層的,畢竟占少數(shù)。因此,宋代的文化比起前代來,平民的色彩似乎要更多一些。總而言之,宋代的筆記是一個很大的寶庫??上В捎谒凝嬰s,由于它的零亂和瑣碎,也由于學術(shù)界的傳統(tǒng)觀念不大重視這類著述,歷代的學者往往只在那里邊尋找有用的材料去做別的學問,比如,研究社會,研究歷史,研究文學等等;很少有人將它本身作為一個課題來研究。我個人的專業(yè)研究方向是中國古典詩詞,但在長期研究中國古典詩詞的過程中,閱讀了大量的筆記類書籍,特別是宋代的筆記。那里邊許許多多啟人遐思,發(fā)人深省,令人開懷一笑,使人皺眉嘆息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對宋代的筆記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曾經(jīng)想把宋代筆記中那些對于現(xiàn)代讀者仍然有教育意義和認識價值的故事精選出來,匯成一編,加以注釋、評論,并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但只開了一個頭,就因為工作太忙而放下了。趁著這次講座的機會,我重新閱讀、整理了自己多年前所抄錄下來的一些宋代筆記資料,向諸位介紹一下宋代筆記中我覺得有意思的部分內(nèi)容,也談一談個人的一些粗淺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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