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有鹽之
一一埠西頭方言
作者：矯永東
埠西頭人話里話外經(jīng)常說一個詞，擱摟。比方說棒米面稀飯燙嘴，你會拿筷子擱摟擱摟，也就是來回劃拉劃拉。把小水坑里的水擱摟渾濁好抓魚。正在打盹的時候被一陣電話鈴聲擱摟醒了。四個人麻將打的好好的，被人打舉報電話警察來給擱摟散伙了。稀飯上下分層，用勺子擱摟擱摟就勻沉了。群太靜了，發(fā)個紅包擱摟一下，看看都在干嘛呢。你不停歇地發(fā)美食圖片，把我的饞蟲擱摟出來了。你天天地擱摟這個人擱摟那個人，真成擱摟稀了。
用大喜他媽的話就是這樣的，矯立根天天來攪和局，叫他打他不打，不叫他打他抻哄哄偏要打，打個三把兩把他尋思個由由再擱摟散伙，真是個擱摟稀，趟著這么個擱摟稀真叫他擱摟稀稀啦。
說著擱摟就便說說得摟。矯立根他媽用圍裙包著一把雞蛋上大喜他媽家打人情。在東炕還是喜炕忘記了，矯立根他媽犟著非要把一把雞蛋一遭兒留給大喜他媽，大喜他媽說，三嬸呀，恁來一趟我一點不留你也不過意，這么地，我留兩個雞蛋就行。矯立根他媽就說了，那哪行，侄媳婦兒你幫俺家的大忙了，俺家的囑記我一定好生答謝你！今說什么我也不能拿回去。大喜他媽就說，三嬸兒呀你也十成心意，俺留一半昂，哎呀，留一半是個單數(shù)不好看，那么地，我留四個，四個就夠意思了。矯立根他媽說，侄媳婦兒，你怎么這么得摟，咱倆家一個胡同里住著，弄這么生分干什么呢，說好的一遭兒留下昂。大喜他媽說，三嬸兒呀三嬸兒，你真犟驢脾氣，好好好，我留下昂，你先上外房等我下，我把雞蛋穩(wěn)起來。矯立根他媽調(diào)腚往外走的功夫，大喜他媽趕緊從紙缸里掏出來了倆個大鵝蛋穩(wěn)進圍裙里，一手提留圍裙一手托著圍裙，滿臉是笑的遞送給矯立根他媽，矯立根他媽一接手就知道不對勁，比原先沉了，就便又往大喜他媽懷里遞送，倆老娘們你遞我推半起，矯立根他媽基本上是半退著走出大喜他媽家。矯立根他媽得著圍裙在胡同里邊走邊念咕，得摟一半天還賺倆鵝蛋，這個人情打的。忽然覺得褲腿有東西咬，低頭看見一只小狗拽著褲腿上，矯立根他媽就腳一車把小狗車一邊，走到街門口了小狗又顛顛跟上來，矯立根他媽說小狗，你還挺皮臉昂，還跟上家來了，還得摟不調(diào)了昂，罷罷罷，來個狗年年有，我就養(yǎng)活著你吧。關上街門的功夫看到矯立根在梧桐樹下往尿龕尿尿，矯立根掐著話筒在那得摟的功夫，他媽哈虎他，把尿得摟干凈它昂，你都沒聽見褲襠老騷老騷的嗎，我一天到晚給你們這些不在拐的東西當老支妨了。
說著得摟咱們還別忘了擱摟稀這個話頭，擱摟稀對應的還有攪屎棍子，不同的是擱摟稀有戲謔的成分，攪屎棍子有厭惡的成分。擱摟稀有點無奈，攪屎棍子則避之不及。
擱摟一詞多義，不只是攪拌攪和一個意思。伴生攪和這個動作還有攉齏這個話。攉齏是白白浪費的意思，常說的攉攉人，大多數(shù)是攉齏別人家的東西。但凡話里有攉齏這個話，基本上說話的人有點不高興了。與攉齏對應的一個話還叫作索人，作索人是有心之舉，攉齏是拿豆餑餑不當干糧。你看，矯立根領著一幫半大小子在菜園亂竄，在這家地里薅顆蔥薅把韭菜，在那家黃瓜架子上擼黃瓜妞兒，就跟鬼子進村掃蕩一樣，所過之處踩踩得像被一群豬拱過一樣。矯立根他媽拐著柳條簍子上菜園摘洋柿子擱摟洋柿子雞蛋湯，滿眼都是??得東倒西歪，禁不住咶咶滿村人得聽見了，你都說說你都說說，這些小驢近的真能作索人，這還能讓人吃上飯嗎？晚上看到矯立根把棒米面餅子揣在棒米面稀飯里，筷子在那搌切搌切不動彈，他媽又氣不打一處來，朝著矯立根又是一通嗷嗷，你都說昂你攉齏這一攤，你是不能一遭兒吃它，我叫你攉齏我叫你攉齏，把人氣死不用為點什么。
其實隨著社會的進步時代的前進，有一些口語慢慢不自覺的從我們嘴里不見了，普通話的普及有時讓生長在青陽河岸邊的我要描述一下眼前的情況總覺得詞不達意。
同學姜曉敏看了我的草稿，特意給我摘錄一段關于擱摟的辭典釋意?！皵R”(gē)的基本字義是“放置”,引申為“停滯”,像“擱筆”、“耽擱”、“擱置”、“擱淺”等等。在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環(huán)境中,它們各個都安分守己,忠于職守,從不侵越別人的利益。而例外的是“擱摟”(gē lou)。在這里,“擱”是“主謀”,“摟”只是個“隨幫唱影”的。在民間,“擱摟”的主體行為是“攪動”、“攪拌”、“攪和”,又引申為“打擾”、“搗亂”、“阻礙”等意思。
“擱摟”扎根民間,在其語義的表達上,很難用它那些“學名”來替代。其實,“擱摟”是來自山東的典型方言。它的“出身”應是“攉摟”(huō lou)。在明代梅膺祚編纂的大型字典《字匯》中,有這樣的詮釋——攉,手反覆也。搖手曰揮,反手曰攉。而現(xiàn)代版的“攉摟”和“擱摟”,正承襲了它的原始意義。
語言的進化過程也是隨著生產(chǎn)力的提高越來越豐富，有一些口語自然而然湮沒在歷史中。就像我曾經(jīng)生活的埠西頭，當父母老去我還能說我是埠西頭人嗎？我的兒子還會說他是埠西頭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