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全家曾住在東余杭路40多年。近日我與弟妹們回到舊址,重走了這條路。

1949年,我家搬到鴻興里(東余杭路727弄),爸用金條頂下了63號的二、三樓,記得最牢的是一搬來我就進了對面的澄衷小學(此路800號),我原就讀震旦大學附小,一所全英文上課的西式學校。到了“澄衷”,老師上課用中文,課本也不一樣,我又一個人也不認識,很不適應,整天悶悶不樂。
直到那天算術課。黑板上掛了大算盤,老師說今天教珠算。我眼睛一亮,這有啥稀奇,我早就學會了。老師教口訣,全班跟著念,我一口氣把加減乘除口訣背完了。老師驚奇地問:“你會打算盤?”我在大算盤上演示,把同學們驚得目瞪口呆。老師高興地說:“這節(jié)課你不用上了,到操場上去玩吧!”一下子,我成了全校的“明星”!從此,我天天高高興興地上學。
鴻興里往左走是丹徒路,有個馬路菜場。媽不用做家務,但小菜得她買。家有十口人,媽每天一大早去買菜,籃子裝得滿滿的,拎到家,媽總在樓下喊,“阿二,阿三,下來拎籃頭?!苯忝脗冞B滾帶爬下樓去,慢一點就會挨罵。同時,后弄堂(高陽路472弄)響起了“拎出來!”樓里到處是急急的腳步聲,主婦們拎著馬桶去倒,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刷刷”聲。窠娘已把早飯放桌上,有時佐餐有兩根油條,每人得八分之一,拌上醬油,“呼呼呼”泡飯下肚,身上熱乎乎的,各自去上班上學。
從弄口往右走,是宋慶齡家老宅(530號),里面有人住,當時我們不知這是誰家的房子。院子很大,我們經(jīng)常去玩,男孩子在草叢里翻石頭抓蟋蟀,女生在院里“造房子”,那地,又平又寬。我們在那里鬧得天翻地覆,從沒人出來管。
周日,爸帶我們去看電影,從后弄堂走到高陽路,再轉到周家嘴路,右轉過了橋就有勝利、國際電影院,再遠一點有曙光電影院。早早場電影票價便宜,每次爸總把我們早早叫起,每人一只大餅或老虎腳爪,我們一路走一路吃。
我們都還小,走這么長一段路本很吃力,但因為有點心吃,又有電影看,連5歲的大弟都不肯留在家。有一年暑假天很熱,看完電影,我們還要走回去,大弟哭著說走不動,要乘電車。爸說,電車只有兩站路要三分錢,看場電影只要五分,你們坐了車,下周就沒電影看了。大弟想來想去,還是走了,一路走一路抽泣,他要吃棒冰,爸不睬,在茶水攤,一分錢買了兩杯大麥茶,我們分著喝了。回到家,爸問,下星期還去看電影嗎?我們異口同聲:“去!”
一路尋舊到了公平路碼頭,我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竟還有輪渡。坐上船,過了江,穿過怡河路,到了原爛泥渡路,那曾是姑母家。姑母嫁人不淑,一生受苦,很多年里,由爸幫著養(yǎng)家。每月發(fā)了工資,雷打不動,媽要我們送10元錢去。我們六姐弟都去過,去得最多的是大弟。每次去,他在姑母家吃午飯,還被“押”著去理發(fā),然后口袋里塞了糖果,又得了一角錢,開心地回家。后來姑母生病,阿娘常來滬,住在她家。半間破板房,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不知怎么睡的。因阿娘在,媽送的錢變成了20元,一直持續(xù)到表哥工作。
爛泥渡路早就變成了東方路;東大名路1009號澄衷公公的“順記洋行”遺址造起了“來福士”;鴻興里現(xiàn)在是一爿工地;澄衷中學校園里只有李達三樓“站”在原地……東余杭路的煙火氣連同我們的童年都已消逝在昨天。
霞光在眼里溢出,藍天映照幢幢高樓,北外灘正掀開美麗的面紗。城市如草木一樣富有生命,它在發(fā)展中生生不息,浸潤、沉淀著人們的長情。猶如已不復存在,卻永遠活在我們心中的鴻興里。(葉良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