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車過磅
文║楊俊
上午十點多，我坐上胡凱的廣本，來到距離工地之外七八公里左右的一個停車場。
這個停車場很大，整個院墻內(nèi)面積足有四畝多地，緊鄰著國道，場門前廣場設置有一個地磅，原先是一個窄小不起眼的門面，推門而入，就能看見桌上擺著一臺電腦監(jiān)控和磅秤顯示器，一張大床靠近旁邊擺放，隨時為迎送客貨司機的進出場而方便服務。院墻左側(cè)里面是蓋有一連排三層樓的約二十幾個并寫有“停車住宿”的房間，院墻右側(cè)則是洗浴衛(wèi)生間、維修間以及堆放貨物雜品的小平房，中間的偌大空地能夠容納下二十多輛大長貨運車。
正對國道大路的是裝飾氣派煥然一新的“惠祥飯店”，停車場入內(nèi)的上空架設著“強龍運輸有限公司的”招牌，顯示有歡迎光臨等電子字幕的門廳入口接待處。我站在門口向大廳內(nèi)四周掃描一番，發(fā)現(xiàn)里面中間擺放的好幾張大新圓桌、椅凳，兩邊有沙發(fā)茶幾等家具，周圍墻面粉刷的乳白色，貼墻還掛有幾幅筆墨橫資、體現(xiàn)出本地孫武文化特色的書畫。
這個門面搞得真不錯啊，我先拉門走進飯店隔壁“業(yè)務接待處”的過磅室。
有四車砂石，在地磅上走一下，胡凱隨后就對坐著的稱呼李叔的男人說道。
行，是現(xiàn)在嗎?李叔抬頭看他，放下剛剛通過電話的諾基亞舊款手機，右手便從身邊桌子抽屜拿出一本收據(jù)單。
稍等一會，我來看看車子可有準備好，說著，胡凱就走出門，去往后面的停車場。
你來過這里？這個年約六十邊際的老李從座椅上起身，順手掏煙，遞過來一支。
不會抽，謝謝。我擺手示意，看他親善和目，一臉滄桑，不修邊幅，穿著普通，活脫實在的一個地道村民百姓。
來過啊，大概三個月前，真是大變樣了，你忘了？我回答老李。
只是有點印象，不太記得哦，這人啦，一上了歲數(shù)，腦子就不好使呢，他呵呵笑著。
你是安徽人吧？
對啊，安徽安慶，我們那比較有名的黃梅戲，不知道你聽過沒？
哦，曉得，曉得的，唱的好聽，就像咱這里也有的呂?。ㄉ綎|琴書），許多人都喜歡聽它。他吸口香煙，扔掉煙蒂，接著追問：你來這邊做工程，一年下來能賺不少吧？
跟著單位走，到處搞施工，每月拿工資，養(yǎng)家糊口的，還想能掙多？我回答他的提問，眼睛盯著電子磅秤，怎么還不見砂車出來上磅。
看你這棟房子設計裝潢的不錯，地理位置優(yōu)越，夠上檔次，我有點對他產(chǎn)生興趣，反問道：是租賃還是自家的？
當然是我自己的啦，光裝修花費五十幾萬呢，老李開始很自豪地說起他的家庭境況以及人生軌跡，而我則像一個娛樂記者喜歡獵奇別人的八卦一樣，側(cè)耳旁聽。
老李，他其實并不老，剛滿五十八周歲，家中排行老五，上有四個姐姐，一個弟弟和一個小妹。老李說，他母親去年去世的，老爺子今年九十四歲，竟然還能騎個三輪車，在村里鎮(zhèn)上到處跑，真是厲害了。兄弟姐妹七個都有兩三個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也都結婚成家有了孩子，，整個家族到過年時相聚一起，恰如開個一場婚禮式的喜宴，那種生活閃亮的天倫之樂，真是無與倫比的享受快意，可謂一個真正的人生贏家。
你看我守在這兒，就等于每天進賬三千元，老李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啊，那一月等于九萬，一年就是百萬多的收入。
這么一大片房屋地塊都是你自己的？我有點艷羨地繼續(xù)打探。
是我們弟兄倆共同所有，多年前花錢整個買下的。
你弟呢，在做什么？
他在城南那邊開著加油站。
啊，挺牛的，加油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經(jīng)營的行當，我還真是小看了眼前這個老李，還有他那未曾見過的弟弟。
牛啥？不瞞你說，我們共有四個加油站，全在惠民縣境內(nèi)，現(xiàn)讓別人承包著在干，老李向我驕傲地用手比劃著，端起茶杯喝口水。
啊，我又是心里一驚，簡直不敢相信了，不敢相信他的一面之詞，這人是否也太自我炫耀了吧。因為世上就有好多人在別人面前喜歡炫耀吹捧自己，把自個抬得老高，多么地有錢有勢，好讓別人去仰視去巴結去靠攏。
可我轉(zhuǎn)念一想，他跟我吹牛有啥意思，難道由于我是個不熟悉的外地人？何況通過他口語出來的表情描述，又似乎一點不像夸夸其談的樣子。我想到這兒，還不如就勢順著話題繼續(xù)閑聊下去，正好后面一輛等著過磅的砂車還沒修理好。
那你們光一年的收租就得幾百萬啊。我確實很羨慕地看他，也很欣賞他的直率，更是想不到他的如此能耐。
這么好掙錢，怎么不找個雇工啊，你現(xiàn)在就可以去全國各地旅游，轉(zhuǎn)轉(zhuǎn)看看，享享清福了，我如果是你，肯定會這樣去做的。
沒那個必要請人來，自己搞就行，也從不想著非要去什么地方游山玩水的，有啥意思呢，哪有我守著家門多爽。老李說著，隨手又拿起桌上的煙盒，掏出一支點燃。
怎么不買檔次高的中華？這點不像我們那地方人，不管是真真有錢還是假有錢，就喜歡講排場，裝點門面什么的，像你這么有錢，不享受一些好的東西，你不覺得有點虧待自己么？我?guī)в性儐柺降匦χ?/b>
哎呀，牌子有啥用，實惠才重要，像我這十一元的山東泰山煙就好抽，他那夾煙的手指擺了擺。
看來，你酒量應該也很大，平時都喜歡喝啥酒？
年輕時能喝斤把，現(xiàn)在不行了，半斤左右，一般就喝本地五十二度的糧食純釀酒，五升的桶裝，賣價五十。
這么便宜，怎么不想著喝點上檔次的好酒，不說茅臺五糧液了，就你們山東的景芝酒、孔府家酒也不錯啊。
哎呀，跟你說實話，那些酒就是看著牌子亮，真還不如這個散裝的好口感，你瞧人家送來的全擺在那兒呢。
老爺子也還喝嗎？
他哪能喝呢，前年就已經(jīng)滴酒不沾了，只是每天要吃一個海參，喝點牛奶，吃些五谷素菜。
看來，你們弟兄之間關系相處的很好，家業(yè)能做大如此規(guī)模，實在了不起，這點著實令人敬佩。我在贊賞地同時，繼續(xù)想進一步刨根問底。
你們兄弟感情好，讓她們妯娌關系也能處好，可不簡單的，你老婆不會有時在中間挑毛嗎？
挑啥毛，要錢給錢花，想買啥照買，但你甭想著把權，一個女人能把家搞好，孩子帶好，不就行啦。
說的也很在理，關鍵還看誰能掙錢多，誰便是家里的老大，誰也就掌握了權威。我不禁想起，自己兄弟姐妹以及周圍所熟悉的朋友同事老鄉(xiāng)們的他們家庭關系，往往都是作為妻子的女人掌控著家里實權，還或許為著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鬧的別扭傷懷，這種由外人參與的摻和，會直接干擾了兄弟和睦，從而便減少或疏遠了一些親人間的親密情感。
真是麻煩，一個車子沒想到維修耽擱了這么長時間，不好意思了。胡凱從外面推門而入，看看這輛車多少噸，寫個單子。
我接過磅單揣進口袋，上車回返。一路上，胡凱把車子放慢速度，在遇到第一個交警隊檢查時，便直接搖窗喊話面向路邊警車內(nèi)坐著的那位中年警官，允許砂車可以順利通行；當車行拐彎開上第二條路半道時，又是相遇到同樣的類似檢查，胡凱從車窗探頭招呼站在路間的一名年輕警員，得到的回應是需要等待。
那就等吧，有啥辦法呢，胡凱側(cè)臉朝我苦笑著。而我也很無奈，心里想著項目部食堂里的午飯肯定是趕不上了，如此看來，你們惠民縣城的交通執(zhí)法部門也算夠賊厲害的。我忍不住冒出一句來。
可不是嘛，經(jīng)常性地突然盤查攔車，逮一個是一個，碰上了就你倒霉，尤其是外地車輛。
我想問一下，剛才我們停車場過磅的那個老李好像和你很熟？我看著胡凱，突然興趣又起，心里還是有那么點意猶未盡。
哦，你說李叔呀，他是我們本村的，可不是一般人，這第三任的老婆比他要小十多歲，兄弟倆原本是開大貨車的，后來搞起個運輸公司起家。尤其是他弟，比他還厲害能干，李叔本人實際上只有這個停車場，一個加油站，他弟卻有三個站，其中一個是加氣站，光是八十多萬的油罐車就有八輛，這是什么概念啊！胡凱停頓了一下，又繼續(xù)著話題。
不過跟你說也沒關系的，他們倆還有那二十幾畝苗圃基地三十年的使用權，聽說本來是屬于國有，早在十幾年前就承包買下的，如果按照現(xiàn)今市價每畝每年租金二十萬工業(yè)用地計算，那就是國家一年少得幾百萬的財政收入呢。
他是怎么把這塊用地買到手的？
實不相瞞，李叔當年就是咱村的支部書記，在那個年代，你也知道，當你想不到，一個村里支書會有多大的能耐。別看他那樣，腦瓜子特好用，情商智商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就像有句話說的，叫做近水樓臺先得月，不會鉆營國家政策空子，是發(fā)不到大財?shù)?。別看他弟那么牛逼，卻從不張揚，為人處事特低調(diào)，至今還開著一輛2015版的帕薩特。
確實，他們也怕樹大招風，做人還是低調(diào)點穩(wěn)當好，尤其是這兩兄弟血濃如水的骨肉至親，真是我們那里多數(shù)人學習的好榜樣。
我看著車窗外車來車往，而路旁被攔下的一輛貨車男司機好像正與執(zhí)勤交警在爭論交涉著什么，便隨口轉(zhuǎn)變話題，面向笑問胡凱。
你和你老婆，誰是當家人？
當然是我啦，一個男人可不能隨便讓女人牽著鼻子走哦，你不知道有句俗語“女人當家房倒屋塌”么？還有，你可曉得“山東大漢”的稱呼來歷，這個稱呼不僅是說明了我們山東漢子的身高強壯，也是突出咱這地方男人們的豪爽大氣及其社會家庭地位。
胡凱有問必答如同竹筒倒豆般講述了李叔他們兄弟倆的發(fā)家史，他也似乎是把我當作了一個可信的哥們，即使從他嘴中道出的有一定與事實情況不符的水分，可我依然感覺有些心底的觸動；從整個山東地區(qū)相比而言，享受最后一批國家政策扶持的棚戶區(qū)改造工程的貧困縣，竟然還有如此的隱形富豪，這比那些獲得百萬元的拆遷暴發(fā)戶強得太多了。
作者簡介：楊俊，筆名信步游，中國十七冶集團公司職員，喜愛看書，寫點文字，抒發(fā)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