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 菜
樊澤寶
“荒菜”是老家特有的“菜”,就是曬干了的菜葉子。既有蘿卜櫻子,也有散葉小白菜或其他青菜葉子;因菜葉干枯后變黃,所以也有人叫它“黃菜”,其實叫荒菜比較恰當,它就是為蔬菜淡季準備的。不知道其他地方叫什么,是否有“荒菜”,人們是否吃“荒菜”。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前,那時因無儲存鮮菜的條件,一有季節(jié)菜長成,除了當時吃的外,還要干曬一些。在老家每到暮秋初冬,家家的屋檐下、墻頭上,都晾曬著一嘟嚕一嘟嚕的鮮菜葉,主要是蘿卜曬纓子和小散葉子白菜等。記憶中,除了此時的菜葉外,夏秋季的扁豆(四季豆)、豆角和茄子等以及春季的野菜,在當季也焯水晾曬。
秋末冬初,人們將菜園的蘿卜、辣菜(芥菜)和白菜拔出儲存。把個頭大的蘿卜用菜刀從蘿卜頭表皮處將纓子切掉,放在挖好的地窖子里存儲,將切下的鮮嫩綠葉子拿到朝陽空閑地攤曬,辣菜也是如此,不同的是切掉纓子的辣菜疙瘩不是窖存,而是放在咸菜缸里腌制,同樣,收儲大白菜時,把長滿芯兒的大白菜入窖保存,將那些沒長大的菜棵子,抖落掉泥土草屑,用繩子串起來,吊掛在屋南墻的房檐下晾曬,曬菜葉子老家叫“曬荒菜”;到來年青黃不接時,用水泡泡,成為當家菜,炒著或馇著吃,“糠菜半年糧”。

立冬除蘿卜,大雪收白菜,是老家的習俗。每到此時,生產(chǎn)隊的菜園里,人來車往,出菜分菜運菜,忙得不亦樂乎。將大的、卷芯的拔除后,各中個的,利利索索,分給社員;然后各家一個個頭向上、腚朝下并排著擠緊碼好擺放在挖好的窖溝里,寒冷時節(jié)隨吃隨扒,使每個家庭有了蔬菜保障。
遺留在地里的極少的小蘿卜及不值一提的小棵散葉青白菜和散落的菜幫菜葉,生產(chǎn)隊不做統(tǒng)一處理。社員們在參加隊里生產(chǎn)勞動之余,將小蘿卜從地里拔出,用鐵锨將小白菜齊根鏟出;將這些復(fù)收所得,拾掇回家,抖落干凈,歸置利索,曬干做荒菜。
我也時常夾雜在忙著收菜地剩落[lào]的人群中,入冬的天說變就變,大風一刮氣溫驟降到零度以下,含著水分的菜幫菜葉凍得硬邦邦的,鏟除時不易破碎,裝進籃簍里用擔杖挑著,肩上顯得格外沉重。
母親十分珍惜這些沾滿泥土和汗水的收獲,精心巴細地將其按好壞程度分類,質(zhì)量好點的收拾整齊、懸掛晾曬起來,留給人吃,其余的喂豬羊養(yǎng)。那年那月,誰家備的荒菜多,說明那家的家庭主婦勤快、會過日子。
吃荒菜很費工夫,好在那時的功夫不值錢。事先把荒菜去塵土草屑,用水泡上,當水變成了土黃色時,就將泡透的菜撈出來,洗涮擰攥,用刀切成絲,再泡上一夜,然后撈出來擠出水分,再用清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軟煮透,后用笊籬撈出,重新投入水中泡上半天,瀝干水捏成菜團子;這時的干菜,濃濃的本真滋味就出來了。

荒菜可制作多種口味的食物,用于馇小豆腐及炒著或蒸著、包著吃,當時只為充饑下飯。老家的習慣用荒菜馇小豆腐,這種湯湯水水的食物,既當菜,又當飯,還當湯。用柴草把鍋里的豆腐漿燒至“咕嘟咕嘟”冒出氣泡后,往鍋里先灑幾個荒菜團子,后灑幾顆大粒鹽,加水熬煮,用飯勺反復(fù)推拉攪拌,以防糊鍋,最后盛進瓦瓷盆。一家人圍桌而坐,人手一塊瓜面調(diào)和著玉米面的餅子或地瓜,一口小豆腐,一口飯,熱乎乎地吃著有滋有味;用它拌上少許玉米面摻雜的豆面,攪拌均勻后放到鍋里的篦子上蒸熟;或剁碎拌上少許面疙瘩,吃進嘴里用牙一咬,既有面香又有菜纖維的咬勁兒,既柔軟又筋道,這便是那個時代的特色食品。
當時人們一年到頭嘗不到葷腥,肚子里缺油寡水,指望著塞不滿牙縫的豆面充“油水”,那個年代的鄉(xiāng)村生活基本如此,鄉(xiāng)親們過著清貧的日子,這種味道正隨著現(xiàn)代生活的日愈美好漸漸淡去,遠去!
如今,人們生活水平越來越高,凡俗的日子,想吃什么都能吃到。人們已不再曬、吃荒菜了,也鮮有人知道荒菜什么味道。其實不論什么菜,只要晾成干菜,味道就一定濃于鮮菜。其吃足了油,分分鐘鐘就恢復(fù)了原有的生機,變得腴美可口。
當下的生活營養(yǎng)過剩,其粗纖維對人體的腸胃如“清道夫”,干菜特別吃油,可以稀釋過多的油脂;站在現(xiàn)在養(yǎng)生的角度,吃干菜有利于身體健康,尤其是體胖的人,可以說是減肥的最佳食品。那個年代的人多清瘦,疑難雜癥少,與清湯寡食的飯菜有很大關(guān)系。

若有興趣不妨時常仿舊,做些荒菜食品,既調(diào)劑飲食,也為保??;干菜韭菜餡混搭著剁碎,包出來的包子,富含年代感的滋味;豬肉燉干菜、干豆角,吸湯效果好過粉條,浸汁入味,有咬勁,回味深厚。干菜切碎拌咸菜,干菜的耐嚼和咸菜的嘎嘣脆,慢性子和急脾氣糾結(jié)到一起,貌似水火難容,其實相得益彰。
我們的胃是一部時光復(fù)讀機,也是記憶的存儲器??酀摹盎牟恕保菤q月,是歷史;盡管生活的味道是酸澀的,但我始終對這些滋養(yǎng)我長大成人的農(nóng)家飯菜念念不忘、是滿滿的童年回憶。它包含的不僅僅是農(nóng)作物本身的味道,更是母愛給予的特有的味道!母親已去天國,母愛的記憶仍酸楚我的神經(jīng)末梢,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樊澤寶:新區(qū)六汪人,喜歡文學,用文字記錄生活的60后,偶爾寫寫文字以自娛自樂;山東社會科學界聯(lián)合會省級理事,山東省散文學會、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