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梁鐘嶸《詩品》卷中《晉司空張華》條評張?jiān)娫唬骸捌潴w華艷,興托不寄,巧用文字,務(wù)為妍冶,雖名高曩代,而疏亮之士猶恨其兒女情多,風(fēng)云氣少。”(《詞品注》,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61年版,第33頁)
這本是就張華詩的內(nèi)容與風(fēng)格而言的,并不是對其人性格、品格的總體評價。
但自古以來,中國文人多持人品與文品統(tǒng)一論的看法,以至于在后來一千數(shù)百年的歷史階段內(nèi),人們的觀念中,“兒女情多,風(fēng)云氣少”這八個字(還有近似的說法,如“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之類)不知不覺地擴(kuò)展成了對那些以抒寫男女愛情的文學(xué)作品而著名的文學(xué)家,以及他們的這類作品的綜合評價,兼其為人與為文二者而言了。
甚而至于“兒女情多”或“兒女情長”竟被看成是“風(fēng)云氣少”或“英雄氣短”的原因;反言之,則“風(fēng)云氣少”或“英雄氣短”在此邏輯層面上也就成了“兒女情多”或“兒女情長”的必然結(jié)果。
關(guān)于這種情形,晚清小說家文康在其《兒女英雄傳》中總結(jié)得最為明白:“這‘兒女英雄’四個字,如今世上人大半把他看成兩種人、兩樁事?!砸婚_口便道是‘某某英雄志短,兒女情長’,‘某某兒女情薄,英雄氣壯’?!?/span>
“兒女情”與“風(fēng)云氣”或“英雄氣”,果真是這樣矛盾而對立的么?
非也。
讓我們先來看一件趣事。
清人焦循《雕菰集》卷十八《綝雅詞跋》載:“有學(xué)究者,痛詆詞不可作。余駭而問以故,曰:‘專言情則道不足也?!嘣唬骸粍t有道之士必不為詞已乎?’曰:‘然?!嘁蚶收b‘碧云天,黃葉地’一首,而學(xué)究乃愀然背唾矣。余徐問曰:‘范仲淹何人也?’曰:‘有道之士也?!嗄烁嬷唬骸嗽~正仲淹所作?!钥瘫臼局??!?/span>
北宋仁宗朝的名臣,“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傳世之詞凡五首,兩首是愛情詞。焦循所朗誦的那首,是其名作《蘇幕遮》:“碧云天,黃葉地。秋色連波,波上寒煙翠。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〇黯鄉(xiāng)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明月樓高休獨(dú)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見宋黃升《唐宋諸賢絕妙詞選》卷三(黃《選》間有誤字,此處所錄文本用《彊村叢書》本《范文正公詩余》)。
焦循的這篇詞跋頗能發(fā)人深思:討論上面所提出的問題,也許宋詞是最好的例證。
眾所周知,宋詞中數(shù)量最多的是愛情題材的作品。
無論是寫夫妻之間的愛情,還是寫情侶之間的愛情;無論是以第一人稱實(shí)寫自己的愛情,還是以代言體泛寫作為人之常情的愛情;無論是寫歡聚時的溫馨,還是寫離別、相思的愁苦;無論是具體地寫愛情的感受,還是抽象地寫愛情的理念——都有許多感情真摯、文辭優(yōu)美的佳作,傳誦千古,不愧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殿堂中的奇珍異寶。
如果說“兒女情”與“風(fēng)云氣”或“英雄氣”真是魚和熊掌不可得而兼的話,那么宋代愛情詞的作者就該都是在志節(jié)、事功方面乏善可陳、無所作為的凡庸之輩才對。
然而令人吃驚的是,經(jīng)過對宋代愛情詞作者生平事跡的仔細(xì)考察,我們發(fā)現(xiàn),其中不乏叱咤風(fēng)云的政治家,不乏站在民族反侵略斗爭前列的英雄豪杰,不乏關(guān)心民瘼、勤于公務(wù)的志士仁人,立德、立功、立言,留英名于青史,垂典型于千秋。
在叱咤風(fēng)云的政治家中,有真宗朝的名臣寇準(zhǔn)。其傳世之詞凡四首,兩首是愛情詞。錄《踏莎行》一首曰:“春色將闌,鶯聲漸老。紅英落盡青梅小。畫堂人靜雨蒙蒙,屏山半掩余香裊。〇密約沉沉,離情杳杳。菱花塵滿慵將照。倚樓無語欲銷魂,長空黯淡連芳草?!币娝卧鴳V《樂府雅詞拾遺》卷上。
又有仁宗朝的名臣晏殊。其傳世之詞凡一百四十首,頗多愛情之作。錄《鵲踏枝》一首曰:“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〇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dú)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見《珠玉詞》。
又有歐陽修。其傳世之詞凡二百四十余首,頗多愛情之作。錄《生查子》一首曰:“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后。〇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見《歐陽文忠公集》卷一三一。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