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又有晁補(bǔ)之。宋張耒《晁無咎墓志銘》載其知齊州時,“歲饑,河北民流,道齊境不絕。公請粟于朝,得萬斛,乃為流者治舍次,具器用。人既集,則又為具糜粥、藥物,公皆躬臨治之,凡活數(shù)千人?!?/span>(《柯山集》卷十二)其傳世之詞近一百七十首,頗有愛情之作。錄《滿江紅·寄內(nèi)》一首曰:“月上西窗,書幃靜、燈明又滅。水漏澀、銅壺香燼,夜霜如雪。睡眼不曾通夕閉,夢魂爭得連宵接。念碧云、川路古來長,無由越。〇鸞釵重,青絲滑。羅帶緩,小腰怯。伊多感那更,恨離傷別。正是少年佳意氣,漸當(dāng)故里春時節(jié)。歸去來、莫教子規(guī)啼,芳菲歇。”見《晁氏琴趣外篇》卷六。又有周邦彥。宋強(qiáng)煥《片玉詞序》曰:“溧水為負(fù)山之邑,官賦浩穰,民訟紛沓,似不可以弦歌為政。而待制周公元祐癸酉春中為邑長于斯,其政敬簡,民到于今稱之者,固有余愛……。”(附見明毛晉汲古閣刊本《片玉詞》)其傳世之詞凡一百八十余首,頗多愛情之作。錄《夜游宮》一首曰:“葉下斜陽照水。卷輕浪、沉沉千里。橋上酸風(fēng)射眸子。立多時,看黃昏,燈火市。〇古屋寒窗底。聽幾片、井桐飛墜。不戀單衾再三起。有誰知,為蕭娘,書一紙。”見《片玉集》卷六。又有張孝祥。孝宗時“知平江,府事繁劇,孝祥剖決,庭無滯訟。屬邑大姓并海囊橐為奸利,孝祥捕治,籍其家,得糓粟數(shù)萬。明年吳中大饑,迄賴以濟(jì)”。后任荊南湖北路安撫使,“筑寸金堤,自是荊州無水患。置萬盈倉以儲諸漕之運,民德之”。見《于湖居士文集》后附《張安國傳》。其傳世之詞凡二百二十余首,頗多愛情之作。錄《木蘭花慢》一首曰:“紫簫吹散后,恨燕子、只空樓。念璧月長虧,玉簪中斷,覆水難收。青鸞送碧云句,道霞扃霧鎖不堪憂。情與文梭共織,怨隨宮葉同流。〇人間天上兩悠悠。暗淚灑燈篝。記谷口園林,當(dāng)時驛舍,夢里曾游。銀屏低聞笑語,但醉時冉冉醒時愁。擬把菱花一半,試尋高價皇州。”見《于湖居士文集》卷三二。類似的例證還有不少,限于篇幅,不能遍舉。耐人尋味的是,在宋代愛情詞的作者中,絕看不到那些臭名昭著的巨奸大惡、民族敗類,如蔡京、秦檜、張邦昌、劉豫、賈似道等人的名字。這說明了什么呢?中國古代儒家的先圣孔子主張“泛愛眾”(《論語·學(xué)而》)。他的學(xué)生樊遲向他問“仁”,他答曰:“愛人?!?/span>(《論語·顏淵》)。先賢孟子也說:“仁者愛人?!?/span>(《孟子·離婁下》)又說:“仁者無不愛也?!?/span>(《孟子·盡心上》)孔子和孟子所說的“泛愛眾”、“愛人”,當(dāng)然不專指男女兩性之愛,而是泛指對整個人類(不包括率獸食人者)的愛。然而,男女兩性之愛,是人的本能,是最基本的人性之一;男女兩性關(guān)系是一切社會、民族、國家的細(xì)胞。因此,孔、孟之所謂“泛愛眾”、“愛人”,又必然是包括著男女兩性之愛在內(nèi),并以此為重要基礎(chǔ)之一的。我們很難想象,一個絲毫也沒有“兒女情”的人,會去愛自己周圍的其他人,會去愛自己的民族、自己的祖國,會去愛社會,愛整個人類,從而為這一切去奮斗,去犧牲,成為“英雄”或仁人志士。清謝章鋌《眠琴小筑詞序》曰:“人必先有所不忍于其家,而后有所不忍于其國;今日之深情款款者,必異日之大節(jié)磊磊者也。”(《賭棋山莊文集》續(xù)集卷二)《兒女英雄傳》亦曰:“有了英雄至性,才成就得兒女心腸;有了兒女真情,才做得出英雄事業(yè)。”這兩段觀點相同的議論,后半截或許說得太絕對了,但前半截卻真可謂至理名言。雖然我們不能肯定,凡有“兒女情”的人都無一例外地愛社會,愛人類,愛自己的民族和祖國,都無一例外地能夠為之奮斗,為之犧牲,成為“英雄”或仁人志士;但有一點可以斷言,凡愛社會,愛人類,愛自己的民族和祖國的人,能夠為之奮斗、為之犧牲的真正的“英雄”,必然是富于愛情或富有對愛情之美好向往的人——因為他們最具有人性,最具有愛心,最近于孔、孟之所謂“仁”。當(dāng)今世界,人與人之間,民族與民族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還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利益沖突和矛盾斗爭。冷漠與疏遠(yuǎn),猜疑與戒備,乃至仇恨與殺戮,恐怖與戰(zhàn)爭,如夢魘一般困擾著全人類。要想改變這種狀況,當(dāng)然離不開經(jīng)濟(jì)的發(fā)展,社會的進(jìn)步,政治的成熟,但更重要的還是人文精神的提升。試想,如果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具有仁愛之心,都具有人性,都具有人道主義的精神,都以全人類的共同利益為自己之幸福的先決條件,都能夠身體力行這樣的基本準(zhǔn)則,那么這將是一個多么和平、多么美好的世界啊!這是我們每個教育工作者的義不容辭的歷史責(zé)任。然而愛心、人性、人道主義精神的養(yǎng)成,又不能只依賴質(zhì)木無文的說教,最有效的教育還在于文學(xué)藝術(shù)的陶冶與潛移默化。而作為文學(xué)之精華樣式之一的詩歌,其陶冶與潛移默化人之性情的功能是不可小覷的。誠如兩千年前的《毛詩序》之所言,“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詩”,它可以“經(jīng)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fēng)俗”。包括宋代愛情詞在內(nèi)的一切時代、一切民族的那些充滿愛情、愛心、人性的詩歌作品,其現(xiàn)代意義,都可以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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