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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黃河文化走筆叢書·文史卷)
武永寶
靖遠“鏵尖子”,在歷史上赫赫有名。近日,由于城市改造運動所致,已被拆遷,昔日的“鏵尖子”“盛景”將不復(fù)存在。社會在進步,“鏵尖子”被拆除,絕對是好事。但是,從文化意義上而言,“鏵尖子”在歷史上繁盛的一幕將永遠保留在史籍里。
“鏵尖子”這一小地名,與大煙民國時期在靖遠的大泛濫有關(guān);與靖遠當年被稱為:“小北京”、“小蘭州”有關(guān)。此外,“鏵尖子”當年更是靖遠最大的勞動力市場。想想現(xiàn)在靖遠汽車站勞動力市場人山人海令人震撼的情景,那么,時空轉(zhuǎn)移,當年,“鏵尖子”的情景也是這樣的……
“鏵尖子”,其原意:好比犁地的犁鏵尖子。因地形類似犁鏵尖子而命名。歷史上,靖遠西街與頭道水巷、二道水巷在此分道揚鑣,形成兩處尖銳夾角,非常類似一大、一小兩枚“鏵尖子”的街頭形貌。故,“鏵尖子”地名,由此而生??芍^名副其實。當然,“鏵尖子”這樣的地名,也透出幾多小家子氣。是當年舊城風(fēng)貌的特征之一。眾所周知,今后,這里將變成靖遠街道最開闊的一處“喇叭口”?!扮f尖子”正式死去了,“喇叭口”或“喇叭街”的名字,將應(yīng)運而生。而且,喇叭口的街景極具現(xiàn)代化城市的氣魄……這一切體現(xiàn)了歷史的滄桑感。
根據(jù)地方歷史資料記載推算,“鏵尖子”從清末、民國初年形成,至今已歷120多年……值此“鏵尖子”行將徹底消亡之際,謹以此文表示紀念。
1930~1935年左右,是靖遠種植大煙的最高峰期,靖遠城鄉(xiāng)出現(xiàn)了一種空前的畸形繁榮景象。曾一度獲得了“小北京”和“小蘭州”之稱的雅號。這一時期的靖遠,之所以被外來人冠以這樣夸張的稱謂,絕對是有來頭的。說起來,這一切都與大煙的種植、泛濫、販運等有關(guān)。靖遠作為聲名在外的大煙毒品的重災(zāi)區(qū),傻子都知道這里有利可圖啊。于是,大家都爭相前來淘金。商人看到了商機。販夫走卒之類,則看到這里有飯碗。其余閑雜人等都覺著這地兒能蹭生意、討生活……連那些省府官員都覺得這里有油水可撈,于是,隔三差五前來催罰款,檢查工作,混吃混喝,附帶著借助權(quán)力敲詐、撈錢。土匪、地痞則乘機興風(fēng)作浪,招搖市井,漁利百姓。總之,天下人都是聞風(fēng)而動,如蟻趨骨,向靖遠這彈丸之地,蜂擁而來,有點勢不可擋的樣子。所來者,幾乎全國各地籍貫的人都有,什么職業(yè)的人都有。一時將靖遠城搞得沸反盈天,熱鬧程度達于空前絕后的程度。
靖遠“鏵尖子”是一個值得大書一筆的地方。這個地方,靖遠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墒牵駠鴷r期這里曾經(jīng)是靖遠地界最大的勞動力市場,這一歷史知識,卻是很少有人知道的。所以,在此有必要著力給大家推介一下。而靖遠現(xiàn)在的勞動力市場,則在靖遠汽車站的大車站一帶。這是大家都曉得的事。當年,每逢收割大煙的熱鬧季節(jié),那些憑苦力掙錢養(yǎng)家者,自四面八方蜂擁而來,在靖遠西關(guān)的“鏵尖子”這地方云集,多如過江之鯽。于是,這里遂自發(fā)形成一個每日約有千人等待雇傭的勞動力市場……靖遠地界種植大煙的大戶人家,誰家的地里收煙缺人手,就來到這里挑選……根據(jù)張慎微先生《蘭州春秋》一書第19回的記載,當時靖遠“鏵尖子”勞動力市場上,“南桿兒”所占比例最多,大約占六七成。其余,則為“條桿子”,以及隴東、陜西來客。一般情況是,“條桿子”是搶手貨,最易被雇傭。隴東、陜西人次之?!澳蠗U兒”則不易被雇傭。所謂“南桿兒”主要是指隴南一帶人。張慎微先生給出的解釋是,“南桿兒”最初來靖遠寶地,兩手空空,每人只帶著一根“鞭桿子”……這些地方又都處在靖遠方位的南邊。故,此地來人曰:“南桿兒”?!澳蠗U兒”來靖遠隨身攜帶的那根“鞭桿子”,一來準備給東家放羊,二來用來防身打狗……多少年過去后,很多“南桿兒”結(jié)果都在靖遠立住足,發(fā)大財,成了一方財主。為此,有人也解釋做:“南桿兒”,是指南邊來的人能干有為的意思。這樣的解釋似乎也頗有道理。由于這個緣故,靖遠人中間還產(chǎn)生了一種有趣的說法,即“發(fā)客不發(fā)主”之說。意思是靖遠這塊寶地很容易讓“南桿兒”這些外來客發(fā)家,很容易養(yǎng)住外地人,而本地主人卻反倒在此困窘,不容易發(fā)家的……

所謂“條桿子”,就是指黃河上游的榆中縣條城(青城)一帶人。靖遠大煙收割季節(jié),東家一般都喜歡雇傭“條桿子”。因為“條桿子”心靈手巧,收割大煙干凈利索,最讓東家放心。而“南桿兒”與之相比,就差很遠了?!澳蠗U兒”割煙下手很重,往往直接將大煙骨朵“割透”,使得煙槳內(nèi)滲,從而給東家造成很大損失……因此,“南桿兒”在勞動力市場頗受冷遇。東家只有在萬不得已時,才肯雇傭“南桿兒”。那么,為何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呢?細思起來,其實道理很簡單,這是因為“條桿子”與靖遠人同處黃河邊的水田環(huán)境,務(wù)弄黃河邊的大水田地莊稼頗熟稔。而“南桿兒”一般都來自干旱山區(qū),對于黃河邊的水地莊稼務(wù)弄頗生疏,只知道一味“下蠻力”,缺乏“巧著”,手腳顯得笨拙,因此,造成東家損失,令東家為之叫苦不迭。若是等待“南桿兒”熟悉了割煙的一切程序后,其勞作手段和成績,那是一點都不遜色于“條桿子”的。根據(jù)張慎微《蘭州春秋》記載,當年曾有這么一則流傳甚廣的有趣諺語:寧要條城取股子,不要南桿兒倒肚子。筆者將這樣的諺語錄此,絕無刻意要嘲謔哪方人的意思,作為曾經(jīng)的歷史文化的存在,這則諺語所蘊含的文化屬性毋庸置疑,其傳承價值也正在于此。大家讀此,會意一噱,即可。這應(yīng)該是當年靖遠厚重的“大煙文化”所衍生的附屬品而已。
當年,尤其是那些不務(wù)正業(yè)的閑雜人員,更像蒼蠅一般多,在靖遠縣城,以及大煙田地間周旋著,晃蕩著,牟取利益。諸如:尼姑,和尚,道士,宗教迷信類的各種信士、弟子,等。另外,耍武的,弄棒的,算卦的,練攤的,耍猴的,套圈的,風(fēng)水先生,挑擔擔的貨郎,京、津、晉、川等地雜貨商人,妓女,倡優(yōu),等等。
此外,還有唱戲的,也云集靖遠……這類人就顯得更是復(fù)雜了,可謂五花八門,魚龍混雜,什么貨色都有。其中不無以色情、演藝兼有者。有唱蓮花落的,唱流行歌曲的,唱河南墜子的,唱河北梆子的,唱秦腔的,唱眉戶劇的,唱花兒的,唱小曲的,等等,不一而足。這么多閑雜人到了靖遠,基本就在街頭和田間地頭,賣力地演唱,或者丟丑、搞笑,來掙錢。當然,也掙大煙。掙來大煙也是錢啊,而且,掙大煙更為容易。在地頭這么一唱一折騰,將主人搞煩了,隨手送給一抹大煙槳,趕緊打發(fā)走人啊……沒有“唱功”貢獻者,如僧、道、尼,乞丐,無賴,等等,則在田間地頭耍賴,強行硬要啊,不給就不走人……這些閑雜人,于大煙收割季節(jié),滿城鄉(xiāng)一天轉(zhuǎn)下來,若是走運的話,集腋成裘,積少成多,最好的收益,一天竟然有二、三兩煙膏的收入,這可是好幾個白元的價值啊,足以令人瞠目結(jié)舌。

民國時期勞動力市場的工價問題,是個有趣話題,很值得探討一番。根據(jù)張慎微《蘭州春秋》的記述,以及我所掌握的其它資料,表明,靖遠當年在收割大煙的最高峰期,上等勞動力很吃香,雇傭也是最頻繁的。這個時候的勞動力工價最高,達于頂峰狀態(tài)。高峰期:1塊白元(大洋)加管飯。平常期:200個麻錢加管飯。根據(jù)民國時期各種幣值的換算關(guān)系,靖遠市面情況如下:一塊白元等于150枚銅元(有上下浮動)。一塊白元等于500枚麻錢。一枚銅元約等于3~5枚麻錢。由此看,平常時期,靖遠在民國初年,市面上的勞動力價格約為一天200枚麻錢,同時管飯。而到了酷暑天收割大煙高峰季節(jié),工價則漲到了500~600麻錢,還要管吃住。這相當于1~1.2個白元。此刻,貌似精壯苦力者工價很高,收入不菲啊,可是,他們與那些閑雜人員在大煙地頭瞎磨嘰蹭煙膏的收入比較,尚遠不及他們。閑雜人員有時候一天要糊弄價值好幾個白元的煙膏……這頗令人感慨。由此觀之,自古以來,世道之不公如出一轍啊。這就是:埋頭苦干實干的,他娘個腿,永遠比不過取巧瞎胡轉(zhuǎn)的!
那個時候,來到靖遠的“文藝團體”,那可是多得不可勝數(shù)。有人研究說,這極大地帶動了靖遠戲劇,尤其是秦腔的大繁榮、大發(fā)展。靖遠作為“文化大縣”,享譽隴上,這應(yīng)該與這些外來的龐雜的“文藝團體”的助力,與它們帶來了許多新的外來的文化元素,融入到了本土文化中,從而壯大了本土文化,提升了本土文化品位,是有絕大關(guān)系的。觀此,誠然,信然。

當時,就連名聞陜甘兩省的秦腔巨擘,須生泰斗麻子紅——郗德育,也是“降尊紆貴”來到靖遠。只見他和助手一起抬著個“牛頭罐”,在黃河兩岸巡回趕煙場子……唱戲掙大煙。麻子紅在地頭隨便瞎吼一嗓子,由于“粉絲”效應(yīng)的關(guān)系,人們便爭相往“牛頭罐”里抹煙槳。一天到晚,“牛頭罐”里竟然有百十兩的大煙膏……這可是要值幾百個大洋的收入啊。按理,這樣的名角,類似今日的明星,那絕對是高收入者。據(jù)說,當年他在大軍閥馬步青的武威府邸里演出,馬步青一次賞賚給他50個白元,人們就以為很多啦。可是,這與他在靖遠趕煙場子一天的收入相比,可謂小巫見大巫。50個白元,僅僅是其1/4而已。這就難怪這么大個名角兒,在西安、蘭州的戲臺唱得風(fēng)生水起的明星、萬人迷,會跑到靖遠這不起眼的小地方的田間地頭瞎搗鼓了……正所謂無利不起早啊,大明星到靖遠,皆為利所驅(qū)使。一般的三教九流的掙大煙者,手中持有的罐子都是巴掌大小,為馬口鐵材質(zhì),盈盈一握,最多盛裝三、四兩大煙的樣子。而麻子紅的罐子,叫做:牛頭罐,鑌鐵制作,竟然有簸箕般大小,一口氣能裝一二百兩……這真是大明星,架子大,胃口也大啊。這也反映出此人的貪欲,實在是有些太甚了。那時候大多數(shù)的匠人、唱把式都有很厲害的大煙癮,麻子紅——郗德育,當然也不例外。據(jù)說,麻子紅在大幕之后,不吸足大煙,過足癮,任憑鑼鼓敲得震天響,觀眾萬般呼喚,就是不出臺露面……
麻子紅只不過是當年來靖遠牟利藝人的典型代表,這期間,曾唱響陜西、甘肅的許許多多的藝人、名角,以及戲班子,都曾來過靖遠進行演藝活動。說是前來獻藝,搞文藝活動,其實說穿了就是前來牟利。這種行為,也叫做:“趕煙場子”。“趕煙場子”,各類貨色的人都一起前來湊熱鬧。靖遠當年大煙豐收和收割季節(jié),“趕煙場子”者多不勝數(shù)。演藝圈人士來此更是頻繁……什么聞名關(guān)隴的梓娃(朱怡堂)、關(guān)娃(關(guān)雪亭)、天啟娃(牟云青),等等,均來過靖遠“趕煙場子”。他們分別是唱秦腔、眉戶劇、蘭州小曲的。其他如:王文鵬、牛百順、李正文、蘇牖民、耿忠義、崔曉鐘、劉金祿、丁振華等甘陜秦腔名家,也前后來靖遠獻藝、趕煙場子……秦腔大戲一時間演紅靖遠城鄉(xiāng)。這一切對于催生地方的經(jīng)濟、文化、市場的繁榮,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同時,客觀上也極大地提升了靖遠地方的知名度,以及文化品位。靖遠曾被冠以隴上“文化大縣”之稱,應(yīng)該與此有關(guān)。

綜上所述,由于上述種種原因,靖遠在上世紀的三十年代,曾被人們冠以“小北京”,“小蘭州”的稱號。其由來,就在于此。
2021年12月18日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