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別裁】夢也無聲:《胡笳十八拍》之三——“浩然之怨”
浩然之怨是超然,只把冤情寄大千。
十二年間人與事,一聲長嘆到天邊。
氣有浩然,難道怨也有浩然?
在蔡文姬出現(xiàn)之前,和蔡文姬出現(xiàn)之后,都不曾也不再有這個說法,這個“浩然之怨”是專屬于蔡文姬這個特殊時期的特殊人物的。
孟子說“吾善養(yǎng)吾浩然之氣”,這里的浩然之氣,孟子有特定的解釋:“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yǎng)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這種浩然之氣,首先是至大至剛,其次是道與義的滋養(yǎng)。
把這種對“浩然”的定義推而廣之,那么首先,文姬的怨,也應該是至大而至剛的。
先看“大”而“剛”,所謂浩然,是那種“塞于天地之間”的充沛和彌漫。
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之怨,從空間看,“天不仁兮降離亂,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笔浅淙谔斓刂g的呼號,從時間看,“無日無夜兮不思我鄉(xiāng)土,稟氣含生兮莫過我最苦。天災國亂兮人無主,唯我薄命兮沒戎虜?!笔菦]日沒夜的苦思,從偏執(zhí)的程度看,“雁南征兮欲寄邊心,雁北歸兮為得漢音。雁飛高兮邈難尋,空斷腸兮思愔愔。”是南北東西無法緩解的牽扯,而“天無涯兮地無邊,我心愁兮亦復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駒之過隙,然不得歡樂兮當我之盛年?!笔前炎约旱囊簧冀桓督o了無邊無際遮天蔽日的怨憤,其怨之規(guī)模程度氣勢強度不可謂不大不剛。
這種呼天搶地的哀嚎,肝腸寸斷的天問,把文姬心底壓抑的不平和郁悶發(fā)揮到淋漓盡致。
不過,大則大矣,要說這種呼號本身有浩然之感,只是充盈于天地之間的規(guī)模和強度,還是不夠的,只有激情充沛和披肝瀝膽也是不全面的。
這種怨的浩然之大,還體現(xiàn)在她的胸襟情懷感受和激情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征。
文姬之怨,呼天搶地,但守著一個不變的底線,所有的怨尤都在問天問地問神問己,并不觸及與她的怨直接相關的人際關系。
她說“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落到我的遭際,“殊俗心異兮身難處,嗜欲不同兮誰可與語”落到我的不適應不接受不甘心……她沒有用自己的這些感受去隨意評價異族的文化習俗,她可能輕視遠離中原的游牧文化,她說“原野蕭條兮烽戍萬里,俗賤老弱兮少壯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壘,牛羊滿野兮聚如蜂蟻。草盡水竭兮羊馬皆徙,七拍流恨兮惡居于此”,所有這些,都是讓自己深惡痛絕的原因,但是僅僅限于一己的厭惡,沒有更多涉及批判這種文化和習俗的苗頭。
她可以讓感受隨意發(fā)揮隨意鋪張來抒發(fā)一己之怨,但卻把感受緊緊地限制在一己之見的前提下,低調地指出這種分別給她帶來的不適,盡量不去觸碰孰優(yōu)孰劣孰高孰低的評斷。
郭沫若說,《胡笳十八拍》是繼《離騷》之后“最值得欣賞”的長篇抒情詩,但《胡笳十八拍》與《離騷》有個最大的區(qū)別。
《離騷》以清香高潔自詡,把對立面當作至濁至賤的雜草小人,不斷地拔高自身的精神境界,超脫于同僚的塵俗不堪烏七八糟,通篇在我、你、君、天、神之間掙扎撕扯,大而光之,是一種我你之間的糾纏牽絆。
而《胡笳十八拍》中,所有的怨都在我和天神之間流連,她是向天喊怨,從自身命運生發(fā)哀嘆,不涉及人與人之間的你我之爭,雖怨到極致卻怨無可怨怨無處怨,那種怨是超乎人間塵俗無可比擬的,文姬之怨,是“只怨天不尤人”的有所不為。
這可能是一種更深刻的清高自認,連怨都不肯回顧一下那片開放蠻荒傷害了自己身心的土地,但這種堅決不與之計較的超拔,確實成就了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浩天之怨”,沒有這樣的超越,何來那樣渾天漫地的大氣滂沱,即使是怨,也怨得天地失色天神震動,面對這樣的怨,人是沒有參與其中的機會的,只有被詩人的情緒牽動隨著她的節(jié)奏亂舞。
算起來,蔡文姬的經歷比之屈原的苦難是更加的尖銳和暴戾,但是一介女流,有這樣超脫于塵俗不在人與人之間周旋的怨力,有這樣開闊渾放的大氣胸襟,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從這一斑,也可見建安風骨的清俊超拔高遠渾茫之全貌。
從整體氣象,詩格骨力來看,建安文學是自《詩經》以降大大地超越了屈原為首的楚辭文化的第一座豐碑。

夢也無聲 著名詩人、詩詞評論家,中國古典詩歌的愛好者實踐者傳播者,作家、影視編劇、影視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