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壁”,此指“文赤壁”,即黃州(今湖北黃岡)赤壁,一名赤鼻磯,在州西長江邊。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詞、前后《赤壁賦》等名篇即創(chuàng)作于此。與“武赤壁”,即蒲圻(今湖北赤壁)赤壁,東漢末年“赤壁大戰(zhàn)”的古戰(zhàn)場,同名而異地。
“雪堂遷客”,謂蘇軾。神宗元豐三年(1080),蘇軾謫黃州,初寓臨皋亭,后筑雪堂而徙居。七年(1084)移汝州(今屬河南),以雪堂付友人潘大臨兄弟居住?;兆诔鐚幵?/span>(1102),蘇軾被列入“奸黨”,堂亦被毀。見宋王象之《輿地紀勝·黃州》。蘇軾《東坡志林·雪堂問潘邠老》自記云:“蘇子得廢園于東坡之脅,筑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為‘雪堂’。堂以大雪中為,因繪雪于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huán)顧睥睨,無非雪者。”遷客,貶謫于外的官員。
“不得文章力”,語本唐劉禹錫《郡齋書懷寄江南白尹兼簡分司崔賓客》詩:“一生不得文章力?!卑?,蘇軾雖文章才學冠一世,卻因作詩得罪,謫居黃州,故云。
“賦寫曹劉興廢”,元豐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蘇軾游赤壁,作《前赤壁賦》,中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曹操)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曹劉,曹操、劉備。按赤壁之戰(zhàn)為曹操與孫(權(quán))劉(備)聯(lián)盟之間的角逐,孫劉聯(lián)軍的主力為孫權(quán)一方周瑜所帥之軍,蘇軾之賦亦只標舉曹孟德與周郎。然而詩詞習用“曹劉”字,鮮有稱“曹孫”者,辛詞蓋從眾。興廢,興亡。
“泯”,滅。
“磯岸赤”,赤壁磯石色赤紅,因此得名。
“長嘯”,撮口長吁胸中之氣,作哨音。
“悲天地、為予窄”,杜甫《送李校書二十六韻》詩曰:“如覺天地窄。”予,我。
本篇押用一部入聲韻,韻腳分別是“客”“力”“跡”“赤”“白”“窄”。
南宋甄龍友《霜天曉角·題赤壁》詞曰:“峨眉仙客。四海文章伯。來向東坡游戲,人間世、著不得。〇去國誰愛惜。在天何處覓。但見尊前人唱,前赤壁、后赤壁?!闭琮堄雅c辛棄疾為同時代人,而年齡稍長。辛詞與甄詞調(diào)同,題同,所詠人物同,所押韻部亦同,二詞之間當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但由于文獻闕如,我們今天已很難考定誰是原創(chuàng),誰屬賡續(xù)了。
如果辛棄疾詞不是因受甄龍友詞的啟發(fā)而作,那么據(jù)詞意推測,應(yīng)是舟行過黃州,夜眺赤壁,故為書懷。據(jù)鄧廣銘先生《辛稼軒年譜》,詞人于孝宗淳熙三年(1176)自江西提點刑獄調(diào)京西轉(zhuǎn)運判官,四年(1177)自江陵(今湖北荊州)知府兼湖北安撫使遷隆興(今南昌)知府兼江西安撫使,五年(1178)自大理少卿出為湖北轉(zhuǎn)運副使,凡三度中途必經(jīng)黃州江面。而末次系離開京城出任外地差遣,極易滋生遷謫之感,編詞于此年,或較近是。其時詞人年已三十有九,自金南歸于宋亦已十六年,而抗金北伐之志,迄未得伸,夜半悲嘯,良有以也。
詞由哀東坡之命途多舛起,以自傷其鴻圖不展結(jié)。末三句叱咤喑嗚,尤有穿云裂石之聲。唐人孟郊《贈別崔純亮》詩曰:“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稼軒此詞則曰:“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予窄?!币粸楹甯F途之秋蟲哀嘆,一為英雄失路之虎嘯龍吟,造語雖然相近,氣魄卻不可同日而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