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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作者：
李永香
鄭縣長退了（短篇小說）
李永香
鄭縣長其實是分管宣教文衛(wèi)工作的副縣長。因為他的姓生得好，不管過去當副鄉(xiāng)長副局長，還是現(xiàn)在當副縣長，人家都喊他“正”的，很少有咬文嚼字的書呆子，不識時務喊他鄭副縣長。
鄭縣長今年五十七八歲，是一步一個腳印從基層走到縣級領導崗位的。工作認真，口碑不錯，沒聽說他有什么貪腐方面的問題。說他工作能力不強，特別是分管防控疫情工作，動作緩慢的傳聞倒是有的。從年齡上說屬于“提拔老了，退休早了”的一類干部。2020年9月，市委組織部宣布他不再擔任副縣長了，給他一頂“正處級咨詢員”的紅帽子。退就退吧，反正早晚都要退的，無官一身輕，也該休息休息了。他想得開。
真的離開副縣長的位子，可不是想像的那樣一身輕。我真佩服古人造字的想象力。你看那個“長”字，坐在那里大腿翹二腿，腿伸得長長的，發(fā)號施令，指揮若定。再看那個“員”字，兩腳站立全身筆直，或者游走不定，忙碌不堪?！罢幖壸稍儐T”誰咨詢他？沒人咨詢他，他就沒事嘛。他的“員”兩腿不需要跑，只有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從繁忙的工作中退到?jīng)]事可做的地方，站著不動，你說他急不急？
他想到農(nóng)村去了解了解目前農(nóng)村教育、合作醫(yī)療方面的情況，做一些社會調(diào)查工作。過去下鄉(xiāng)都是縣政府辦公室安排得好好的，到哪去啊，哪些人隨行啊，車輛啊，都不要自己煩神。現(xiàn)在誰安排？到哪去？調(diào)研有這個必要嗎？茫然不知。
他想起來了，去遠離縣城50多公里的慈山鄉(xiāng)。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他率隊去那里檢查“三結(jié)合建?！甭鋵嵡闆r。后來兒子在那里讀完初中，就沒有去過了。已經(jīng)十幾年，不知那里有多大變化？現(xiàn)在也該去看看，謝謝當年給兒子關照的校長夫婦了，權當?shù)缴酱迦ヂ糜?。車子嘛，現(xiàn)在中央有“八項規(guī)定”，其中就有不準公車私用，那是高壓線誰都不能碰，花點錢打的就是了。
的哥載著鄭縣長飛馳在前往慈山鄉(xiāng)的柏油馬路上。十月的山鄉(xiāng)，稻熟花香，不過，很少看到大面積的莊稼。只看到零零星星的綠色山芋，白色的棉花，金黃色的晚稻。
鄭縣長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回憶著關于慈山鄉(xiāng)的往事。
一九九五年前后，全縣都在貫徹落實省委、省政府關于“三結(jié)合建校”的指示。即“政府補助一點、地方統(tǒng)籌一點，學校勤工儉學拿一點”，“三結(jié)合”共同努力建好中、小學校教室、宿舍、操場等等基礎設施。那年他帶隊去檢查，慈山初中已經(jīng)建好了6個標準化的教室，兩個教師辦公室，連同教師宿舍和學生宿舍，一共80多間磚墻瓦頂平房，4000多平方米的大操場，圍了院墻，栽了樹木，整整齊齊。不僅非常好看，而且可以滿足這個山鄉(xiāng)學生“九年制義務教育”需要。由于建設速度快，質(zhì)量好，被評為全縣“三結(jié)合建校”先進單位，校長也被評為先進個人。
后來，慈山初中教學認真，管理嚴格，基本上是軍事化封閉式的教學，有一整套規(guī)章制度，例如，不準學生上網(wǎng)玩游戲，不準打架鬧事，等等，都納入制度。多次被評為是全縣“雙基教育先進單位”、”立德育人先進單位“……在應試教育的年代，衡量學校好壞，看的是升學率，他升學率高啊，所以遠近聞名。許多縣城的學生都慕名而來，從這里讀完初中考取高中。2005年，鄭縣長把寶貝兒子，也送到這個山鄉(xiāng)初級中學讀書。兒子在那讀書期間，他每學期至少要去一次。
副縣長兒子怎么到山鄉(xiāng)中學念書呢？原來他的兒子在縣城念書，與不求上進的同學混到一起，學習成績一落千丈。鄭縣長急了，把剛上初二年級的兒子送到那里。因為初二年級學生爆滿了，校長要他從初一開始念起。初中三年，兒子在那里不僅學習成績大大提高，而且思想品德方面、遵守紀律啊、團結(jié)同學啊，也都有很大進步。
鄭縣長每次去那里，校長總是熱情接待，盛情招待。當?shù)剜l(xiāng)長書記、大大小小干部，聽說縣長來了都爭先恐后陪著。人多時就在慈山小鎮(zhèn)上格調(diào)稍微高一點的飯店吃喝。人少時就在吳校長家里開席。在校長家吃飯少不了校長夫人鄭學惠“操刀問盞”了。經(jīng)過多次接觸，校長的老婆姓鄭，和鄭縣長攀上了兄妹關系。其實是八桿子打不著的事，無論是按照鄭氏家族歷史源流，還是支派世系，鄭學惠與鄭縣長都沒有多大聯(lián)系，更談不上宗族輩份了。要說有關系，那也是800年前都姓鄭。沒有宗族輩份他倆怎么敘成兄妹呢？按年齡鄭縣長年長為兄，鄭學惠年輕為妹。
沒等到老鄭完全回憶那么多，出租車已經(jīng)到了慈山初中大門口了。第一個見到的人是看大門的老衛(wèi)。老衛(wèi)是個單身漢，從什么時候開始在這里看門，不得而知，反正以前鄭縣長來時見過他，今天見他仍在門衛(wèi)里。
老衛(wèi)見鄭縣長來了，非常高興地迎了上去，拿出鄭縣長不知牌子的香煙。鄭縣長擺擺手說：“謝謝，我從來不抽煙！”“哎呀！縣長你來的不是時候，我們吳校長剛才打的到縣城去了。你怎么不事先和他電話聯(lián)系一下呢？”鄭縣長說：“沒事，沒事！他在家不在家都行，我來看看就走！”老衛(wèi)把鄭縣長帶到校長家。
“妹妹”見“哥哥“來了非常高興地迎接著?！卑パ剑∧忝梅騽傋?，去縣城參加他們同學聚會去了。我來打電話叫他回來“！“別打，別打。我沒事，看看就走！“”妹妹“還是抓起電話給校長打了過去，說”大哥“來了。校長叫老婆把電話交給鄭縣長：“哎呀！哥啊，你怎么不事先打個電話告訴我??？ 今天實在對不起，不能陪你了。我們十幾個二十多年前的老同學，早就約好的，在縣城聚會一次。你一定要在我家吃個便飯再走?。∠麓卧賮硎孪却螂娫捊o我，我一定去接你，在家等你……“
看門的老衛(wèi)對鄭學惠說：”鄭大姐啊，你打個電話給鄉(xiāng)里書記鄉(xiāng)長，告訴他們鄭縣長來了！“鄭學惠如夢初醒，喃喃自語：”對，對！打電話給鄉(xiāng)里。“
鄉(xiāng)長電話接通了，鄉(xiāng)長和縣長通話：”哎呀！縣長大人啦，你老人家來啦，有失遠迎啊！怎么不事先通知一下呢？實在對不起，我們鄉(xiāng)里干部，今天都到分工的村里去檢查防疫，沒人有時間陪你??！歡迎你下次再來吧！你一定要來啊！“
鄭學惠不減當年熱情，忙碌著做起飯來。鄭縣長說：”妹子，別忙了，我打的回去，不在這里吃飯！“
”瞎講嘛，這么多年這么遠來了，不吃一頓熟菜飯就走，像話嗎？你妹夫回來也要罵我??！“
看門的老衛(wèi)說：”縣長，我?guī)愕綄W校里走走看看，好嗎？“
老衛(wèi)的話緩解了鄭縣長的尷尬，他想想是吃飯的時候了，就這么硬生生地走了，不是對不起”妹妹“嗎？”好，好。你帶我走走參觀參觀！“
在校園里，鄭縣長看到了當年帶隊檢查時的那些新平房現(xiàn)在舊了，有幾幢平房門前長滿了蒿草，有半人高，樹木長大了長粗了。他撥款支持建設的二層小樓似乎矮了許多。倘大的操場變成了草場……老衛(wèi)見縣長緊皺眉頭，連忙解釋說：”過去這個學校學生多啊，多的時候有四五百人，現(xiàn)在學生少了，只有五六十人，都到縣城念書去了。教師也少了，有本事的都調(diào)走了。留在這里的教師不安心，整天打牌搓麻。校長快退休了，沒有人愿意到這鄉(xiāng)拐拐來，接他的班……“
參觀完了回到”妹妹“家?！泵妹谩帮埐艘呀?jīng)準備好了。四菜一湯：一盤從自家菜園里摘的辣椒茄子，一盤自家老母雞生的炒蛋，一盤咸的小干魚，一盤豆腐燒肉。沒有別人作陪，沒有擺酒，沒有喧鬧的場景，鄭縣長一個人吃了一碗比貓吃的多不了多少的米飯，匆匆結(jié)束了。這是他在”妹妹“家吃的真正的綠色食品，也是在她家最后一個午餐。
午飯后，老衛(wèi)告訴鄭縣長，他已經(jīng)早早攔下了一輛出租車，等在學校門口。鄭縣長默默地離開了”妹妹“家。回望這所曾經(jīng)興旺發(fā)達的鄉(xiāng)村初級中學，兒子曾經(jīng)在這里讀書的地方，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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