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水龍吟·和韻
[宋]李曾伯
荊州咫尺神州,幾番得失孫劉手。山河天險,東南牖戶,鉞何輕授。淚落碑存,鶴歸城是,不堪回首。喜大堤春色,鎮(zhèn)長春在,羊與陸、孰能否。〇風景依然吾有。柳營深、鐵衣閑晝。摩云勝氣,追戎馬足,走蜚狐口。往事紛紛,付之蠻觸,相忘莊叟。有人焉,中夜聞雞,劍光正燭牛斗。
李曾伯(1198-?),字長孺,號可齋。祖籍懷州(今河南沁陽一帶),徙居嘉興(今屬浙江)。歷事宋理宗、度宗兩朝,曾任淮東、淮西制置使,知靜江府(今廣西桂林一帶)、廣西經(jīng)略安撫使兼轉(zhuǎn)運使,京湖安撫制置使、知江陵府(今湖北荊州一帶)兼湖廣總領,夔州路策應大使,四川宣撫使,知福州(今屬福建)兼福建安撫使,湖南安撫大使兼知潭州(今長沙一帶),知慶元府(今浙江寧波一帶)兼沿海制置使等,貼職至觀文殿學士。他力主抗擊蒙古的軍事入侵,在前方擔任軍政要職時,于邊境之事知無不言。因遭奸相賈似道嫉恨排斥,終被彈劾奪職,未能盡展其才。著有《可齋類稿》。今存詞二百余首,在《類稿》中。
“和韻”,詞人另有《水龍吟·癸丑二月襄陽得捷和劉制參韻》詞,本篇緊排其后,調(diào)、韻均相同,當是同時同題之作。癸丑,即理宗寶祐元年(1253)。當時,詞人任京湖安撫制置使、知江陵府,兼湖廣總領。是年一月,蒙古軍渡漢江,屯萬州(今重慶萬州區(qū)),詞人麾下的京湖都統(tǒng)高達與蒙古軍大戰(zhàn)獲勝(見《宋史·理宗紀》)。捷報傳來,已是二月,詞人正在襄陽(今屬湖北。本為蒙古軍所占,前兩年,亦即理宗淳祐十一年,1251,,剛被高達等率宋軍收復,歸詞人主持的京湖安撫制置使司管轄)。劉制參,名字、事跡不詳。制參,制置使司參議官或參謀官,是制置使的軍事助理。據(jù)題意,可知得到捷報后,劉制參先有《水龍吟》詞之詠,詞人用其韻賦此二首賡和。“荊州”,漢代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主要為今湖北、湖南。這里特指古荊州的核心地區(qū),即南宋時的江陵、襄陽一帶。“神州”,《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載,戰(zhàn)國時齊人鄒衍說中國名曰“赤縣神州”。在南宋后期詞里,多用指被蒙古人占領的中原地區(qū)。“荊州咫尺神州”,謂荊州距中原很近,對北伐大業(yè)有著重要的戰(zhàn)略意義。“幾番得失孫劉手”,東漢末年,荊州本為劉表所有。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劉表死,其子劉琮降曹操,荊州遂入曹氏掌握。同年,孫權、劉備聯(lián)軍大破曹軍于赤壁。十四年(209),周瑜攻占荊州江陵。十五年(210),周瑜死,魯肅代周瑜領兵,勸孫權將荊州借給劉備,以共拒曹操。十六年(211),劉備率軍入蜀,留大將關羽守荊州。二十四年(219),孫權遣呂蒙襲荊州,擒殺關羽,荊州復歸孫氏。詳見《三國志》各有關人物傳記。“山河天險”,江陵有龍山,且瀕臨漢江;襄陽有峴山、鹿門山、望楚山、萬山,且瀕臨漢江、襄河,故云。“東南戶牖”,謂荊州是東南地區(qū)的門戶。守住荊州則東南地區(qū)可得保全;反之,占據(jù)荊州則東南地區(qū)易于攻取。牖,窗。“鉞”,古代兵器,形狀像斧。漢魏時期,帝王遣將帥出征,授鉞于朝堂。見唐歐陽詢《藝文類聚·武部·戰(zhàn)伐》引晉摯虞《新禮議》。“山河”三句,謂荊州的戰(zhàn)略地位十分重要,那里的兵權怎可輕易授人?這固然是針對劉備錯用關羽為荊州方面軍的統(tǒng)帥,致使荊州失守一事而發(fā),但言外也可見出:詞人因朝廷將荊州方面的軍事重任交付給自己而感到榮耀。“淚落碑存”,晉武帝時,羊祜都督荊州,鎮(zhèn)襄陽。他立身清儉,愛恤軍民,死后,襄陽百姓在峴山為他建廟立碑,望其碑者莫不流涕。見《晉書·羊祜傳》。“鶴歸城是”,宋李昉等《太平廣記·神仙·蘇仙公》引晉葛洪《神仙傳》載,漢文帝時,桂陽人蘇仙公得道成仙。后化鶴歸來,棲止于郡城樓上。有人用彈弓射他,他以爪攫樓板,寫道:“城郭是,人民非。三百甲子一來歸。吾是蘇君彈何為?”桂陽,即今湖南郴州一帶,東漢、三國時隸屬于荊州刺史部,故詞人泛以為荊州典故而拈用。只說“城是”,而“人民非”的意思自在言外。這是“歇后”用法。
“淚落”三句,謂峴山上晉時百姓為羊祜立的碑還在,當?shù)氐某枪矝]有太大的變化,但居民已不知更換了多少代。光陰似箭,人生苦短,真不堪回首!“大堤草色”,唐孟浩然《大堤行》詩曰:“大堤行樂處,車馬相馳突。歲歲春草生,踏青二三月?!贝蟮?,襄陽漢江之堤。“羊”,羊祜,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東費縣西南)人。晉武帝司馬炎代魏后,謀滅吳,以其為都督荊州諸軍事,鎮(zhèn)襄陽。在鎮(zhèn)十年,屯兵儲糧,積極準備伐吳,而佯與吳將陸抗互通使節(jié),各保疆界。后病重,薦杜預自代。死后二年,杜預承其遺業(yè),一舉平吳。見《晉書·羊祜傳》。“陸”,陸抗,字幼節(jié),吳郡吳縣(已廢入今江蘇蘇州)人。吳末帝孫晧時,為荊州方面吳軍的統(tǒng)帥,與鎮(zhèn)襄陽的晉軍統(tǒng)帥羊祜抗衡,二人一時齊名。鳳凰元年(272),擊敗羊祜軍的進攻,保住了江陵。二年(273),拜大司馬、荊州牧。后病死于軍中。見《三國志·吳書·陸抗傳》。“喜大堤草色”三句,由慨嘆人壽不永轉(zhuǎn)折到欣喜自己所建的功業(yè):襄陽是他的部將從蒙古軍手里奪回的,現(xiàn)正在他的管轄之下,春色長在,欣欣向榮,當年的羊祜、陸抗等名將,能做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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