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xiàn)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32） 宋人吳文英詞之“波面銅花冷不收” 詩友今昔問：宋吳文英《浣溪沙》詞曰：“波面銅花冷不收。玉人垂釣理纖鉤。月明池閣夜來秋。〇江燕話歸成曉別，水花紅減似春休。西風(fēng)梧井葉先愁?！薄般~花”是不是寫荷花荷葉等枯萎了的情景？ 鐘振振答：不是?！般~花”是銅銹的藻飾詞。 它首見于唐代李賀《昌谷集》卷四《長平箭頭歌》詩：“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銅花。”寫的是戰(zhàn)國時期秦、趙長平之戰(zhàn)古戰(zhàn)場上遺留下來的銅箭鏃，銹跡斑斑如花。此后沿用于箭鏃者，有宋人李復(fù)《潏水集》卷一一《過高平縣》詩：“至今野土盡血色，古鏃漬血生銅花?！?/span> 宋人又多移用于劍，如梅堯臣《宛陵集》卷五四《寄題知儀州太保蒲中書齋》詩曰：“侯方守邊聽胡笳，滿屋蓄書凡幾車……老系戰(zhàn)馬向庭下，廚架整娖齊簽牙。朝聞鳴雞夕聞鴉，眼昏秋匣生銅花?！?/span>張方平《樂全集》卷四《老將篇》詩曰：“繡旗塵卷霞紋闇，古劍秋澀銅花青。”蘇軾《東坡全集》卷一四《次韻王定國南遷回見寄》詩曰：“土?xí)炪~花蝕秋水，要須悍石相礱砥?！眳伪局小稏|萊詩集》卷五《古劍歌》詩曰：“銅花欲盡秋水渾，尚有千年妖血痕?！?《江湖后集》卷一三陳宗遠(yuǎn)《戲同舍與內(nèi)競》詩曰：“龍泉函氣清，歐冶吐霞綺。干將墮龜文，莫邪潛漫理。藏鋒金匣夜光芒，銅花玉暈相磨砥?！庇志硪痪虐教諏O《短歌贈臨安友人》詩曰：“枯魚對酒淚濺俎，雄劍夜吼銅花干?！睆?jiān)獛帧顿R新郎·寄李伯紀(jì)丞相》詞曰：“要斬樓蘭三尺劍，遺恨琵琶舊語。謾暗澀、銅華（按，同‘花’）塵土?！?/span> 宋人周紫芝則移用于鎧甲，《太倉稊米集》卷一〇《送許體之守貴州》詩曰：“銅花秀鎧甲，芝菌生桁楊?！庇志矶濉栋鄮熜小吩娫唬骸凹t旗盡卷夜烽冷，銅花繡甲金模糊?！?/span> 宋人陳造則移用于銅印，《江湖長翁集》卷一五《再用前韻贈高司理共八首》其六曰：“可孤煮餅分強(qiáng)韻，正使銅花澀印章?！?/span> 宋人方岳則移用于酒杓，《秋崖集》卷九《中秋》詩曰：“鸕鶿杓有銅花綠，最負(fù)今宵白玉盤。” 以上諸例，雖器物各各不同，但都是物理世界實(shí)有之物。而吳文英此詞，“銅花”二字用得非常新穎。新在哪里？新就新在它和它所附著的，并不是真實(shí)的銅制器物，而都是比喻： 首先，詞人把園林中的池塘的水面比作一面古銅鏡。這個比喻，至遲南北朝詩里就有了。如南朝宋劉鑠《壽陽樂》九曲其三曰：“梁長曲水流，明如鏡?！敝x莊《宋明堂歌》九首其七《歌白帝》曰：“百川如鏡，天地爽且明?！蹦铣R謝朓《齊雩祭歌》八首其二《世祖武皇帝》曰：“衢室成陰，璧水如鏡?！北敝茆仔拧吨茏趶R歌》十二首其九《皇夏·獻(xiàn)明皇帝》曰：“文昌氣似珠。太史河如鏡?！蹦铣悘堈姟顿x得魚躍水花生》詩曰：“躍浦疑珠出，依池似鏡浮?！贬尰輼?biāo)《詠水》詩三首其一曰：“舟如空里泛，人似鏡中行?！钡搅颂拼?，詩人用得更多。如任希古《和東觀群賢七夕臨泛昆明池》曰：“萍葉疑江上，菱花似鏡前。”元結(jié)《登白云亭》曰：“俯視松竹間，石水何幽清。涵映滿軒戶，娟娟如鏡明?！卑拙右住冻躅I(lǐng)郡政衙退登東樓作》曰：“山冷微有雪，波平未生濤。水心如鏡面，千里無纖毫。”溫庭筠《西江貽釣叟騫生》曰：“晴江如鏡月如鉤，泛滟蒼茫送客愁?！狈礁伞渡盒∪吩唬骸捌嗡票q可把，澄清如鏡不曾昏?！表f莊《潤州顯濟(jì)閣曉望》曰：“清曉水如鏡，隔江人似鷗?！标愱愊嘁?，到了宋代已經(jīng)用爛，不再新鮮。吳文英的聰明之處在于他并沒有直截了當(dāng)?shù)赜谜f池水如鏡，而是巧借“銅花”二字來暗示——這就要說到“其次”了。 其次，詞人用“銅花”二字來比喻池面上漂著的點(diǎn)點(diǎn)浮萍。浮萍是綠色的，銅銹也是綠色的，因此這個比喻用得非常貼切。既將浮萍比作了“銅花”，那么池面不就儼然是一面古銅鏡了嗎？而將“銅花”用于“古銅鏡”，在吳文英之前，詩詞里還未曾有過，可以算是他的原創(chuàng)。一個為讀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比喻，一經(jīng)詞人巧妙地作了“陌生化”的處理，便熠熠如新，鮮活生脆了。 要之，“波面銅花冷不收”，直說便是“池面浮萍冷不收”。 “池面浮萍冷不收”，這個句子也很好，一讀就明白。一讀就明白，好處是不用讀者費(fèi)腦筋。但有的時候，有的讀者，讀詩還就喜歡費(fèi)點(diǎn)腦筋。都像白居易那樣把詩寫得“老嫗?zāi)芙狻保幕椭巧潭几咭恍┑哪贻p讀者可能就不樂意了。因此，“波面銅花冷不收”還是有它獨(dú)特的審美價值的。比較起來，它更耐讀，更有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