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東有鹽之一一遙記那年
文／矯永東
小時候的我，正月里出門最愛的去處是大姨家。出門對大人而言是親戚間互相走動走動的一種最高禮儀。親情因?yàn)樽邉右徊揭徊降膬杉胰瞬徽f兩家話。親戚也有因出門鬧得死臭尿騷兩家活不上門死不吊孝。就我來說，俺媽出門了在自個兒村里，姥爺舅舅也在自個兒村里。俺姑出門了也在自個兒村里，整個親戚都窩在一個村里。大年初二上舅舅家，早上俺媽往柳條簍里裝上兩瓶牟平白乾兩個大棗兩個地瓜干豆餑餑兩塊糊黍（高粱）面糕，再放一包油漬漬果子（桃酥）。我拐著打著一條新毛巾的柳條簍子，領(lǐng)著弟弟們上舅舅家出門。走一個胡同過一條街就到舅舅家，弟弟們還在道上放洋鞭，我再問道姥爺舅舅舅媽過年好，初一早上我們都來問道過年好了，壓腰錢也給我們了，是一毛錢。姥爺一個勁囑記留著買本寫作業(yè)。舅媽一個勁囑記拿回家讓俺媽幫著收拾著。柳條簍舅媽收拾著放在東炕穩(wěn)著，弟弟們應(yīng)卯的腳步也到了。我們兄弟三個不客氣地裝炒花生裝桔子瓣糖，弟弟們兩個棉襖布袋裝得溜鼓還要把棉褲布袋裝滿，舅媽拿著盛糖柳盤放在三抽桌子上說弟弟們吃了再拿。弟弟們用襖袖口擦把鼻涕瞪歪兩眼，歪歪著脖頸兒往院子走，差點(diǎn)兒被門檻絆倒了，提溜兩把棉褲嘴里小聲草一句，一蹦蹦地跑街上去了，我在腚后隔幾步就能撿到花生糖塊。舅媽囑記我天晌了回來吃飯，晚上再把柳條簍拿回家去。大街上跟姑姑家表弟又匯合一起，表弟兜里有二踢腳，他敢拿在手里點(diǎn)芯子放，說炸不了手。后街的矯立根也說沒事兒炸不了，他還拿個小洋鞭點(diǎn)著了放在手心里，你們看你們看炸手一點(diǎn)不疼?？赡苁钦娌惶?，他把炸得黢黑黢黑的手掌遞給我們挨個看看。表弟說我這還有個白紙洋鞭你敢在手心里放？矯立根說，草，你當(dāng)我是嚇大的啊！洋鞭爆炸手掌開花，矯立根掐著手臂原地轉(zhuǎn)圈，十來個站站的小伙伴立馬剩下仨，不用一刻鐘，矯立根他媽吵吵上俺姑姑家找理去了。傍黑我把柳條簍從舅舅家拐回家，俺媽掀開新毛巾，看到兩瓶牟平白乾換成兩瓶牟平棗酒，俺媽知道那是留給姥爺哈的。
初三早上俺媽又打點(diǎn)柳條簍，一瓶牟平白乾一瓶牟平棗酒，兩筒鈣奶餅干，兩個大棗餑餑，四個蓮子，兩塊糊黍糕，還是那條新毛巾蓋著。我們弟兄三個浩浩蕩蕩走過好幾個胡同，來到姑姑家，又問道一遍姑父姑姑過年好，初一早上問道好已經(jīng)問道了，壓腰錢也給了，是兩毛錢。表弟說他還有滴滴雞沒尬細(xì)放，留著今晚上再放，回頭給我一把。弟弟們手里攥著高粱臺（飴）大蝦酥，腮幫子鼓鼓的，然后又浩浩蕩蕩上街站站，不管過年的新衣裳往飼養(yǎng)隊(duì)摞的玉米秸垛玩趴貓。也不知道哪個孩子虎勁兒上來了，非得在玉米秸垛里烤烤火，一開始大伙兒還一樂只景，小心拍打竄高的火苗，架不住人多手雜火星也趴貓，等到發(fā)覺身后也著火了一個個也麻爪了，一個顧頭不顧腚往草垛外面拱，幸虧還能順著道鉆出草垛外，等大人提著水梢來救火，我們一個個早作鳥獸散，救完火大人們都說又是小孩落禍放洋鞭把草垛點(diǎn)著火了。中午在俺姑姑家吃大白菜心拌燒肉，酥肉燉大白菜粉條，粉絲拌海米，炸帶魚，炒豆腐，燜鲅魚。傍黑我又提著柳條簍回家，俺媽看到柳條簍里多一瓶桃罐頭。
正月里走親戚除了姑姑舅舅還有姨家。因?yàn)楣霉镁司硕荚谝粋€村里住著，哪天也能碰見十回八回，沒有新鮮勁兒。大姨出門了在清泉埠村，離我們?nèi)锫贰Ｄ旯?jié)的功夫大姨才回老家看望老爹，順道跟俺媽說說知心話。我們表姊妹兄弟們團(tuán)圓的時候也不是很多，一個是我們出門上姨家能湊一起玩，一個是姨夫帶著他們一家上俺姥爺這出門，我們表姊妹兄弟們能湊一起玩，我們也都珍惜這短暫的站站功夫兒。正月里爸爸騎著大金鹿自行車，我和二弟勾勾在大梁上，俺媽抱著三弟坐后座。大道上都是我們南來北往出門走親戚的人家，每一輛自行車都不少于三個人。也有三三倆倆結(jié)伴而行的，小孩子續(xù)搗了就抓起來道上的積雪打雪仗，棉帽子帶沒系緊，帽耳朵閃忽閃忽像老雕翅膀。小塂小坡俺爸還不用下車就能騎上去，大坡可就得一家五口下車趕車走上塂頂，記不得是哪遭兒，俺爸問俺媽坐好了沒有，俺媽說坐好了，俺爸左腿一點(diǎn)地，自行車順著下坡一嗖嗖嗖的，道兩旁的楊樹一刷刷地往身后跑，等上平道了俺爸才發(fā)覺身后的老婆不在后座位上。俺爸把我和二弟放道邊上，騎著車又往回迎俺媽和三弟。俺媽布著（抱著）三弟深一腳淺一腳沿著道邊走，還要防備腳底下打滑刺溜。俺爸火刺摟地趕著自行車上坡迎上冤幾幾下塂的俺媽，你管么不是！連自行車都坐不穩(wěn)當(dāng)！害得我倆頭跑！你能耐你能耐，車都騎不穩(wěn)當(dāng)，你不知道把俺娘倆載晃地下了嗎？你跟兔子一樣嗖的沒影了，我叫號你你還二拜拜沒絲絲反應(yīng)。旁邊順道的一個五大三粗的老娘們搭上腔，大妹子你知足吧，俺家里的那個吊草的那遭兒把我撂塂頂上，自個一溜煙滾蛋家去了，到家門口才知道把我撂半道上了，你說那個吊草的是不是玩意兒，害得我布著俺閨女走來家，我叫那個吊草的三天沒上炕，我還不信治不賓服他。等我們一家五口走到繅絲夼隧道，我知道馬上到俺姨家清泉埠村了。
姨夫老早就把街門打開了，西炕正中放著飯桌，飯桌上描著映日荷花的糖瓷茶壺從壺嘴飄一縷縷茉莉花香氣，飯桌上布置著一盤鈣奶餅干一盤桃酥果子，桌子下面一個紙?bào)突j盛著各式糖塊，一個紙?bào)突j盛著炒葫蘆籽，青島香煙拆封了和一匣洋火一起放在一個盛著旱煙沫的紙?bào)突j里。姨夫拿香煙給俺爸點(diǎn)上，自個兒卷一但旱煙抽上。我們姨表姊妹兄弟們忙著互相諞弄兜里的壓腰錢小零食。夾道里圈養(yǎng)的鵝鴨雞等賊怯怯地把嘴叉進(jìn)翅膀底下。我們所過之處留下罵聲一片。街門口曬陽陽的老太太們滴滴咕咕。二嬸兒呀，你都說說吧，這幫落禍鏨子你都尋思不到能給你捉個么況。那個小么點(diǎn)的把洋鞭拴鵝腳上，把俺家里的鵝就么嚇?biāo)?，你知道俺家里的大鵝是給俺看門的，比狗都管事兒。叫他們作索的成神經(jīng)病了，看見人就躲看見狗卻底著頭就去扭狗一口。你可拉倒吧大姑，頭年秋天這幫東西把俺后院栽的轉(zhuǎn)葉蓮攉攉得一點(diǎn)不剩，你說那個時候轉(zhuǎn)葉蓮種哪成磅？逼線線也沒有啊，俺費(fèi)勁巴力栽了留著過年待人接客用，這可到好布絲沒有一點(diǎn)兒，當(dāng)初答應(yīng)你給你一笸籮也抓蝦了昂。你忘了嗎二嬸兒，頭年伏天那趕兒，這幫渾帳把俺家里的那隴西瓜好一頓作索，你都不知道他們挨個小西瓜掏個洞，那時候西瓜正是長的時候，種還沒長出來，俺家的還尋思著下西瓜賣倆錢扎箍扎箍小推車換條外胎，叫這些宗宗氣死了！大姨撒嗎也能聽到一句兩句閑話，大姨笑瞇瞇地對街坊說，一輩兒羊一輩兒狼，俺家的軟綿綿的，小輩兒還吃你那套??！弟弟們臉上描兒畫兒的，條絨衣裳也轱轆的不是泥就是雞毛，俺媽拽過來就扇腚片，大姨說正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的空檔，你就叫他們反吧，能反能跳說明旺盛著呢。姨夫把俺爸當(dāng)客伺候，請?jiān)诖謇锂?dāng)書記的弟弟來陪客。正月里請客吃飯規(guī)矩很多，這也是一個家庭一年下來人情往來的總結(jié)。請人來家吃飯，先打發(fā)小孩兒跑腿，孩子竄門入戶告訴張氏某人哪天哪日請客吃飯，等到日子了再挨家挨戶上門去請，孩子叫不動，大人再登門去請。正月里宴席的第一波儀式從哈水開始。哈水之前客人陸陸續(xù)續(xù)來了，俺爸在一席的位置坐著，來一個人俺爸謙辭一番，讓人家坐一席，人家心里都明白一席就是俺爸的，席位決定你是大客還是配角。飯桌上擺著蛋糕餅干桃酥料花四樣點(diǎn)心，水是茉莉花茶泡的茶水，主陪挨個給客人添茶水，一輪下來茶壺里茶水所剩無幾，姨夫及時沖上開水，主陪端起茶杯沖俺爸示意，二哥呀，搛搛吧。俺爸拿著紅筷子搛眼前的餅干，其他客人隨俺爸的腳步也搛一塊餅干遞嘴里，主陪看到大伙兒都搛了，就開始招呼大伙兒哈口茶水送送，餅干吃完了，姨夫也湊空給客人續(xù)上茶水，主陪又看看俺爸，拿著筷子指著桌上擺的四樣點(diǎn)心，再搛搛來，再搛一筷子。俺爸又搛一個蛋糕吃，其他客人就便搛其他的點(diǎn)心。蛋糕吃完了，主陪又勸再搛搛，俺爸說不搛了，上菜吧。主陪又挨個勸一遍，大伙兒都隨俺爸的意思表示不哈水了。姨夫邊撤點(diǎn)心邊勸客人再吃一塊，第一道菜上桌了干辣椒炒大公雞，雞打頭魚打尾，正式宴席必須遵守的規(guī)矩。菜上桌了主陪開始給客人揌酒，先問俺爸，俺爸說不哈酒哈水就行！主陪說大過年的小揌點(diǎn)意思意思，俺爸說沒有量呀，主陪說揌一口在盅里看著，俺爸說這也不是第一次湊一起哈酒，你也知道我聽著酒味兒就暈乎乎的。今年真不哈口？不哈不哈你們盡興！添第一盅酒最耗口舌，主陪挨個作動員大會，大伙兒都難為情的接受主陪的盛情，推來推去扭扭捏捏，桌子上的大公雞也不冒熱氣了，主陪端起七錢酒盅望著俺爸，今天二哥一家上俺哥家來出門，第一杯祝你們連襟兩家新的一年大吉大利！我干啦昂。添酒的功夫姨夫又上一盤白菜心拌豬頭肉，炸花生米，大蔥炒豆腐。第一杯酒下肚，第二杯酒就好添許多，哈酒上臉的臉色紅彤彤的，有量的來著不拒，炕上氣氛經(jīng)過第一輪哈水烘托，互相之間熱絡(luò)起來，提意哈一杯的先征求俺爸的意思，俺爸總是客氣一番，別看俺爸不端杯，桌子上的話題始終被俺爸引導(dǎo)，俺爸居高臨下的述說在外面出差的見聞，不時從上衣布袋掏出大前門香煙散給大伙兒抽，有的恭維俺爸說好煙呀，放在鼻子底下聞聞就別在耳朵上。俺爸抿一口茶水說姨夫，大哥好換茶葉了。姨夫掀開茶壺蓋看看半壺茶水給大伙兒添茶水，添一輪后趕緊重新從茶葉筒拿新茉莉花茶沖上開水，打打沫兒先給俺爸續(xù)上新茶水。俺爸看著桌子上的人個個臉紅脖子粗，舌頭也在嘴里嗚嗚拉拉不利索，就瞅空上趟茅廁，上炕坐下后征求俺姨夫的意思，把我捎那瓶刺五加酒給大伙兒嘗嘗？說是征求其實(shí)是顯擺。姨夫上東炕拿來方瓶的刺五加酒，大伙兒都嚷嚷別開了別開了，姨夫又是刀子又是剪子把瓶蓋打開，客人都說好酒瓶蓋也結(jié)實(shí)，有的要酒瓶拿回家擺三抽桌子上好看，有的說你想裝上散酒混充好酒。吵吵嚷嚷謙辭再謙辭，一瓶刺五加剩個底，俺爸看著一個個在那手舞足蹈，就問主陪上飯吧？姨夫就手把燜黃古魚端上桌，大棗餑餑，大白菜粉條豆腐發(fā)面大包，蓮子，都端桌邊放著，主陪挨個又敬酒，大伙兒都說不哈不哈了吃飯吃飯?？腿硕嫉劝嘲窒绒鲆豢曜郁~肉，再動筷子搛菜就餑餑大口大口的吃起來。我們小孩兒和俺媽俺姨在東炕吃桌子上撤下來的菜。俺爸說我吃飽了昂你們慢慢吃，大伙兒忙不迭地回應(yīng)再吃一塊兒，新正大月兒別裝飯量，吃不飽可騎不到家。姨夫把桌子撤干凈又端上瓜子花生還有煙笸籮，大伙兒歇口氣又談?wù)摻衲晔粘商旄刹桓傻仍掝}。
趕著太陽正好，我們一家五口要起程回家了。我們姨表姊妹兄弟們早偷偷商量好了下次見面都玩什么。時光不老人的歲數(shù)見長，懵懂無知的少年也當(dāng)上了父母，曾經(jīng)耍得來的玩伴笑著笑著走遠(yuǎn)了，有的哭著哭著卻抱得更緊了！姨夫每次見到我都念叨，紅娟出門了的時候，我做的糖醋鯉魚是他這輩子吃的最好吃的魚。而今姨夫和大姨已不再人間，沒有老人的鄉(xiāng)村，我的靈魂擺渡在鄉(xiāng)村和城市之間，或者說暫厝城市的半空。一個詞，生性涼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