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配圖均由 賀中 畫
編者按：戰(zhàn)爭仍在進行，每天仍有鮮活的生命離開這個世界，慶幸腳下這片土地仍處和平和安寧。家園需要保護，生命值得珍惜，自由和尊嚴需要捍衛(wèi)。希望詩歌是悼詞，獻給逝去生命的人！希望詩歌是一柄終極匕首，遞給自衛(wèi)的人！
本期先后收錄：宋琳、臧棣、啞石、汪劍釗、楊小濱、沈葦、蔣立波、黃挺松、溫經(jīng)天、楊煉、李笠、森子、陳依達、張杰等10余位詩人的反戰(zhàn)作品。
祈禱停止殺戮、再現(xiàn)和平！
致Putain①這個詞里漏掉一個字母的角色
宋琳
他面孔陰沉，指甲總是來不及修剪，
他愛好槍擊，武術和力量，
對少林寺嘖嘖稱奇，但并不想做和尚。
我見過那張穿著柔道服的照片，
馬步有點低，左手撐在左膝蓋上面，
松垮的右手無所事事，像假寐的鉗子，
伺機“捉住隨便什么人的胳膊”②。
他坐在長桌的一頭，隔著好幾米，
坐著來自別國的，羞澀的首腦。
嗓音有點低，一旦發(fā)話，
全世界都回到小學生的課室里。
導彈射程內真理的導師，
動一動肱二頭肌，準叫你目瞪口呆。
可我開了小差，沒聽清“不介意親手結束”的
是我們人類還是他自己。
我查字典，找到那個漏掉的字母，
打開魔盒？神說：“呵呵，他休想！”
2022/2/28
①法語詞，粗話，引申為“該死的、倒霉的”。
②語出曼德爾斯塔姆。
“托馬斯?薩拉蒙①說：俄國佬滾蛋！他們就滾蛋了！”②
今天我想起你，文質彬彬的怪獸。
在黃山十月的霧中走著，你取下眼鏡擦拭，
在那瞬間，我看清了你的眼睛，
睿智、疲倦、略帶血絲，仿佛昨夜
剛與某個賤貨天使③搏斗過。
兄長，“有兩三個人的地方我就在他們中間”④
是否你的法則？我們穿過松樹和巨石，
想著各自的解釋。
布列塔尼香軟的Crêpes⑤突然拉近了話題。
河口上的房間里一張你睡過的床，
我也在那個臨時安樂窩做過夢。
這流浪記的上下篇不算什么軼事，
將會有新的章節(jié)等待續(xù)寫。
還有一個人在，但不必說出名字。
今天我想起你和你那痛快的詩句。
在云爆彈令人發(fā)指的空氣里，
我們共同的鄰居正在慢慢窒息。
我多愿你活過來，像氧氣和蜂蜜，
像一塊取自卡文山⑥或黃山的，
穩(wěn)固的“世界的界石”⑦，
像一門填滿咒語的大炮。
捂住耳朵，發(fā)射：
“托馬斯?薩拉蒙說：俄國佬滾蛋！他們就滾蛋了！”
2022/3/1
①托馬斯?薩拉蒙（Tomaz Salamun 1941-2014）斯洛文尼亞詩人。
②語出薩拉蒙的詩《箴言》。
③“賤貨天使”，薩拉蒙一首詩的標題。
④參見《馬太福音》。
⑤一種法國餡餅。
⑥斯洛文尼亞西部高山。
⑦語出薩拉蒙的詩《歷史》。
戰(zhàn)爭陰影簡史
——仿保羅·策蘭
臧棣
早春三月，循環(huán)之光
已頗有起色，烏克蘭的蘭
無限吻合著蘭花的蘭。
罪與罰的縫隙已不夠用了；
憤怒押韻女巫，恥辱押韻救世主，
美麗的輪回則另需韻腳；
這是我的運氣，但愿你有更好的。
或者，就像在遙遠的第聶伯河岸邊，
發(fā)生的一切都已被裝入
密封的瓶子，扔進起伏著
血污的波浪。我不挖防空洞，
我更信任瓶子的漂流。
這是我的哀歌。在它被撈起之前，
純粹的辨認已將奇跡說服；
如果你同意，那東西
就像新鮮的綠血正從內部
不斷滲向植物的表皮；
沒錯，柳樹和金銀花的枝條
看上去尤其明顯；相比之下，
我的內部，承受的壓力
僅次于一座冒煙的火山
已被真理和謊言同時出賣。
我的內部尚未完全腐朽，
卻感覺不到任何滲透的跡象。
除非明天醒來，我的饑餓是新鮮的，
我的憤怒比我的饑餓更新鮮。
2022年3月1日
檸檬
啞石
從微小酸檸檬醒來，還記得
幾個句子。青少年時代，如果有
一次細致、專注的絲絨發(fā)育，
哪怕一次，就足以讓人一輩子
足踝蔥綠、升起橘斑閃耀的翅翼。
不用問那是啥意思。但如果
對剝開火星見蒺藜的郁憤
族群來說，硬把歷史性格圍觀成
歷史邏輯，又把歷史邏輯染色
為必然命運，那就很扯淡了——
非常扯淡！而這，正是眼下
幾天我讀到的各類戰(zhàn)爭分析呈現(xiàn)
的樣子。你，以一滴墨的方式
縱身巷戰(zhàn)，還來不及裂芽，
彈焰，就已把雙肋枝條燒成灰燼。
所以，當你鏡頭行至東門時，
會遞出來半拉火棘果澀味的山梨；
穿西門，則要求流水還你一支
手槳，哪怕它已嚴重破損——
不可能避險，卻比自由重上幾分。
（2022，2，27）
戰(zhàn)爭不是游戲（外一首)
汪劍釗
戰(zhàn)爭不是游戲，
但屠殺作為命令被執(zhí)行，
宛如簡單的游戲出現(xiàn)了升級的意外。
曾經(jīng)的演員臨陣無懼，
獨裁者老練地拾起誣陷的牙慧，
烏克蘭的原野已成戰(zhàn)場，
在唱舊的歌聲中，白楊樹葉再一次失去家園……
第聶伯河靜靜地流淌，
河面承載悲傷且零亂的音符，
母親的淚水、妻兒的牽掛
與士兵的鮮血在這里融為一體。
基輔城內，一群鴿子驚慌地飛起，
碎裂的羽毛攜帶著慘叫，
而硝煙產(chǎn)生的塵霾將落在每個人的身上。
2022.2.28
動物的春天已經(jīng)來臨
在一部鋼鐵等待冶煉的小說中，
我知道了第聶伯是歐洲一條著名的河流，
水兵的飄帶點燃那朵藍色的火焰，
資產(chǎn)階級唯美的潮水擁抱過無產(chǎn)少年的海灘，
青春從此被栗色的發(fā)絲纏繞。
烏克蘭，我還不曾造訪你，
圣索菲亞與黃金之門尚未接受我的膜拜，
一處名叫獨立的廣場也正在等待
雙腳留下輕淺的印跡。
但今天，本應贊美的喉嚨發(fā)出了祈禱的聲音。
被權力豢養(yǎng)的瘋子掌握著核彈的按鈕，
斯拉夫兄弟在墻內鬩吵，
黃皮膚的看客們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決斗，
唉，比戰(zhàn)爭廢墟更早出現(xiàn)的
是認知的荒原！
動物的春天已經(jīng)來臨，
但人類依然深陷在黑夜的洞穴。
和平在基輔的上空哭泣：
予人玫瑰為什么如此困難？
須知，這永遠比發(fā)射子彈更深得民心。
2022.3.2
后絕句：敖德薩臺階上
楊小濱
你不是刺刀下的第一個死者，也不是最后一個反抗者。
你不是滑落臺階的第一個嬰兒，也不是滾下的最后一顆頭顱。
你不是第一個驚恐的母親，也不是最后一個美少女戰(zhàn)士。
你不是第一個轟然倒塌的雕像，也不是歷史懸崖下的最后一個瘋子。
倒影
沈葦
消防公園是滅火公園的同義詞
——不，不用為天空滅火
太陽坦然照耀北方污穢的殘雪
卻在南方潛藏失蹤一月有余
此刻，擱淺在人工湖
黑色樹影麥芒般的枝丫間
被浮萍和水草的腐朽糾纏
以倒影方式顯現(xiàn)，閃爍不定
近處嘈雜、細碎的鳥鳴
遠處異常孤單的布谷聲聲
一齊匯聚到粼粼波光的動蕩中
參與這個下午的還有鵲巢的空寂
紅梅、白梅可見的短暫性
使你暫時忘卻遠方的戰(zhàn)爭和毀滅
忘卻二十年前去過的敖德薩
安娜·阿赫瑪托娃出生的城
192級階梯，戰(zhàn)艦波將軍號遺骸
然后再羞恥地忘卻
瘋縣的鐵鏈、瘋狂和魔幻……
從幻到幻，凝視成為逃脫的虛詞
卻被可能的互見一再阻截
在和平的水邊——
（……水：一張癱瘓的床榻）
似乎像石頭一般入定了
但水中倒影在替你顫栗、發(fā)抖
像一些黑下來的紛呈的扭曲的臉
——閉上眼，腦海里一片烏克蘭紅光
2022年2月28日于杭州錢塘
雪，一個兒童合唱團
蔣立波
我讀到策蘭的詩，“媽媽，烏克蘭在下雪”
大雪在寒冷中抱成一個兒童合唱團
那休止符中繃緊的寂靜深淵，如虹膜裂開
一個晶體鏡面，折射被包養(yǎng)的貧窮政治
雪片紛飛如赴刑?？诖镄掖娴姆N子
需要從尸骸與爐灰中拱出嫩芽，一個被抵押的
“聾共和國”，需要用童聲里的啞音縫制【1】
轟響的泥濘，死死拽住地獄烈焰燒制的履帶
發(fā)燙的炮管，需要更多的痛苦、血漿、斷肢
更多的雪，條約和備忘錄里變黑的部分
告急的擔架，抬起昏聵歐洲，一個纏裹
倫理繃帶的齊澤克，或者蹩腳預言家福山【2】
那從未來發(fā)射的精確制導武器，并未讓歷史
在精心測算的射程內終結，而“最后之人”
已在一部殘酷喜劇中出場，如失去四肢的雪人
從凍土下硬梆梆掩體，撲向饑餓的糧倉
帝國意志的絞肉機不會空轉，鍵盤上踩過
俄語字母拼讀的納粹皮靴， 鋼鐵巨獸
在濃密胸毛下吼叫，文明的邊界
被一種擄奪的歷史學突破，“炮灰資格的諸公”【3】
從屠夫手中接過一份炸彈食譜。而葵盤
以緩慢自轉，迎（擰）向歷史螺旋與蘇臺德屠刀
一枚毒刺，卡住躲在麥克風背后的深喉
那被窮追不舍的正義里：唯有雪，是的，雪
站在幽靈這一邊，用麥苗分蘗的聲音洗雪
注：
【1】“聾共和國”為卡明斯基詩集，“啞音”一詞出自其詩。
【2】齊澤克為斯洛文尼亞哲學家，著有《易碎的絕對》。福山為日裔美籍政治學者，代表作有《歷史的終結與最后之人》。
【3】引自魯迅《拿破侖與隋那》：“殺人者在毀壞世界，救人者在修補它，而炮灰資格的諸公，卻總在恭維殺人者?！?/span>
2022.02.25
2022.02.27修訂
基輔口信：難民娃娃
黃挺松
娃娃，我就是你的那個父親。
是的，“我的爸爸留在了基輔。
.....他甚至會參加戰(zhàn)斗！”
娃娃，你不必回首，不必
懷念和悲泣：你權作難民的今日
只能是往事。不能是未來——
云光永譜，渡著你我共頂?shù)乃{；
天空下鐵，但自然的天空不會爆炸；
娃娃，信鴿會飛回清朗的屋檐。
戰(zhàn)斗屬于我了，娃娃，你是我的
親人、堡壘、未來和國家，
不容侵略的鮮血，我為你們流動。
當萬顱向日葵齊綻大地的景深里，
娃娃，你一定要回到
早被我深深祝福的這基輔的城郊。
這里，葳蕤綿延的青草拱衛(wèi)著
你或許核銷了二次污染的微笑和
我身骨并未枯朽的獻祭之下
托付給跑道的，你自在的翱翔。
2022.03.01
孤島賦(外一首）
溫經(jīng)天
我坐在黑暗中的窗前。如同一列快車，
波浪在波浪似的窗簾后面跌落。
——布羅茨基
這塊橫跨兩個大洲、親近
三個大洋，集滿十個時區(qū)的大陸
突發(fā)奇想變成了一座島！
準確地說，它正式成為半島國家
面積最大的，也最窮
凍土之下的物質約等于沒有
孤島高冷，鐵器和二十世紀技術
統(tǒng)統(tǒng)在生銹。只有小麥完成了收割
兩萬里的孤島奔跑五百年
苦尋一座不凍港。它要出海
去世界走一走！這大夢凍得島上人
渾身難受，他們倚在造好的船頭
撕肉，飲酒，用狼的骨頭點火
以獲取一個禮拜的幸福
在一千年也燒不暖的雪域上
天然氣管道傳送著一團濃烈的問話：
向西還是向東？沒有一絲雜音
一座孤島，一個大陸，一顆外星！
它射出無垠的白雪之歌，噴出
數(shù)不盡的黑色光束，竟突患漸凍癥
誰能預料這個北方的莽夫
只因一個奇想，凍僵了口腹？
它古老的陽謀失效，四肢乏力
再也唱不出高亢的副歌
它艱難地伸出犄角，呲出牙齒
又被一條不大不小的鰻魚擊中！
帶電的快感很短，隨后引發(fā)心絞痛
這最后的高燒幾乎耗盡全力
燒光血脈與金融。孤島為了茍活
化身一頭白鯨，它費勁地游
四面八方找不到出口，無法返身
依然頑固地昂起頭，拒絕
把責任歸咎于自己饕餮的體型！
現(xiàn)在，情況驟變。不信你看
它在持續(xù)下沉、下沉，分解著
巨大的陳年血肉，沒有一絲的抽搐
2022.2.28
虎年：霄云之上
一首抒情歌曲
如何脫下沉重的蝸牛殼？
起飛的難度
堪比生死隔膜
霾色迷人眼，北國之春被炸彈
催綻一束束巨大花朵
在西北的西北，異邦的領土上
你問，一把大提琴如何脫下
沉重的音色？他們伸出手指：看！
覆蓋兒女們的睡眠之物
昨天是一座木屋，今天是一塊白布
人類咆哮如猛虎
在紙上，在屏幕，在不掉線的
新聞報道中，他們一邊洗碗一邊收看
含淚的領袖一再延時的
“太委屈”主題故事會
夜晚，聲援的字符閃爍城市燈塔
溜冰后動物開始癲狂
一些虎頭，一些蛇尾，一些扮演
不合宜的食客
你問：一首抒情歌曲該怎樣突破
口唇肌和臉皮，去霄云之上？
2022.2.25
那鋼鐵的蛆(四首）
楊煉
那鋼鐵的蛆
爬過樹林
爬過脖頸
在無人機的蜻蜓之眼下
毀滅 繁衍
用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
我們的尸體
肉身和履帶
對峙
直到彼此嵌入
肉抿著鐵腥錚錚作響
履帶跪進血污 柔嫩如花
最后的雪 在哪
最后的雪 在哪
最后一行詩
藏進雪里的頭 在哪
乞求 空無一人
凍結的迴聲 再一次
擦掉最后一次 在哪
連綿的潔白
早已填平墳墓 在哪
瞪著黑暗的安魂曲 在哪
恥辱詩
獨裁者
騎上燒焦的尸骸
就在你面前
鐵鏈和鐵籠
挽住春天叫賣的身材
就在你面前
謊言一字一頓
一塊烙鐵滋滋貼緊舌尖
就在你面前
大地完美無缺
濛濛亮了 押送你回來
就在你面前
悼一各俄國士兵（外一首）
李笠
你可能和我二十歲的兒子西蒙一樣大
他在倫敦讀大學
此刻正與女友在一家咖啡館喝咖啡
他們剛從伊斯坦布爾回來
說喜歡那里的陽光和奇異的美食
而你卻孤單地躺在白茫茫的荒野
被寂靜籠罩
你不知道你做了炮灰，以為那是
軍事演習
你姓什么? 你的夢想? 移民
英國? 周游世界? 你
被雪蓋著
一個想當沙皇的野心騙了你一一它讓你
報效祖國。而你
就這樣鉆入了坦克 (就像
被洗腦的漢語贊美入侵烏克蘭的普京)
專制是多么的可怕!
你的母親在等著你回家
她燉一鍋世上最好吃的筍湯
但你已躺平，僵硬
被一把無情的沖鋒槍死死攥著
你不會在親人的哭聲中站起。雪覆蓋著你
克里米亞鳶尾
在炮聲中，在血紅的夕陽里
我發(fā)現(xiàn)了你：30厘米高的寬闊葉片
從枯樹旁長出，像一首好詩
對抗著死亡，專制陳腐的語言
是，多巖石的土地錘煉了你性格
耐寒，零下二十度也不會死去
你如此年輕，還處于生長的過程
你將會開出什么顏色的花朵？
無論黃，還是藍，你都是
烏克蘭，捍衛(wèi)自由意志的春天的象征
2022.3.1
鯨魚也害怕救錯了人（七首）
森子
戰(zhàn)爭
這個戰(zhàn)犯保管的春天
一邊儲備鮮血，一邊大量流血
冷高壓不肯退位
入侵烏克蘭。
2022/2/24
氣候學
春天，棄權，不來了
夏天不會接手，嚴寒繼續(xù)肆虐……
在基輔北部的奧波隆
侵略者的戰(zhàn)車碾壓平民的私家車
屠殺世界的雙目。
2022/2/26
致為戰(zhàn)爭辯解，為惡魔辯護的人
兄弟，你就欠挨一枚導彈
等你的腦袋生出葵花子
咱們再敘黑暗的友誼
再見！
2022/2/27
戰(zhàn)地視頻
這不是戰(zhàn)爭片，血泊里，火焰和硝煙中
一具具焦糊的士兵尸體
雪掩飾不住總導演的禿頂
越是邪惡、殘忍的事兒他越要干。
2022/2/27
落羽杉
醬紅色脫落，煩惱的后方
一只貍貓的警覺剛好路過
無共同語言
動蕩的世界要求整容
暴君的愛好是遠離人群，更不打算靠近
在長桌的這頭抓捕萬水千山。
2022/2/28
士兵和閃電
閃電不聽使喚，接地缺一根愛的導線
每個平民都是避雷針
縫補裂痕
這種可能的能量消融內心的積雪
閃電不長眼
撲倒在異國的土地
死后手機屏上仍然閃爍母親的問話：
——你是否平安？
2022/3/2
談判
你站在缺一條腿的凳子一邊
他坐在比天還遠的桌子一頭如秤砣一樣鎮(zhèn)定
你快撐不住了吧？
不，決不會在你倒臺前
缺腿的凳子被眾人扶住
桌子的一頭沉入北冰洋，鯨魚也害怕救錯了人。
2022/3/2
硝煙（三首）
陳依達
春天的圓舞曲停止飲空氣，
火烈鳥沿著彈道飛成休止符。
呼吸凝固，蝴蝶不再翩躚
當烈焰戰(zhàn)神燃爆在凈土。
第聶伯河、多瑙河、黃河
天下血肉之軀擁有同一脈搏。
一場墜落的始作俑者何在？
美麗的歐洲糧倉硝煙彌漫
露水從天極落下，化作眼淚
基輔古城門鍍金的銅箔
顫栗，猶如維蘇威火山的灰燼
血漬和市民廣場地鐵站里
避難所中眼神穿透水銀
“舞在敖德薩”的卡明斯基，
從氣浪中辨認精神的“念珠”
來自靈魂詩人阿赫瑪托娃。
黑海的入口閃爍無數(shù)鋼針
帶著叩問刺向政客和軍火商，
一千九百米高處，有一把琴
和平撫摸無價的操盤手。
2022—2—27
水晶針遞來
亡靈，劫難中石頭與刀的陣列
死亡騎士的攔截擠壓春天：
我不敢迎春、不敢離春
——你說咋辦？（艾米莉·狄金森）
在凍土，在烏克蘭平原馬嘶終止處
地質斷層的彈片，礦物質和熒光
此刻，鐵取代意志透明的水晶
鋼鐵撕裂春天的織錦。
當?shù)诼櫜踊厮?，源頭的斯瓦爾代山
俄羅斯的母親河伏爾加在低吟
兩岸薔薇嗅聞刺骨的硝煙。
注：第聶伯河源自俄羅斯斯瓦爾代丘陵南麓。
2022—3—1
艾米莉·狄金森的話引自，艾米莉·狄金森詩歌與書信選集，蒲隆譯。第55頁。譯林出版社。
關隘
無限分離的事物，
分化為焦土和嬰兒的粉嫩。
雙重的傘兵降落在灰色區(qū)域
朝東是黑海的銀浪，
朝西是點燃的燈芯草。
人間尋覓的潔白
是否早已成為失傳的撥浪鼓？
海螺姑娘不需要鐵鏈
巖石和玫瑰無需?；饏f(xié)議
世界末日才放大核按鈕。
節(jié)制不等于無限的寂靜
暗流中貝殼養(yǎng)護珍珠，
平衡狀態(tài)的水母燈塔慢悠悠
它不宣講，讓銀河系中心的微茫
變成觸須的舞蹈動作：撫摸。
對事出有因懷有探究心
明媚春光不刻意掩飾，
不刻意頌揚降龍伏虎的志向。
然而只是為了揣摩局勢，
多少人被迫重溫：防空洞夜曲。
2022—3—2
反戰(zhàn)詩：穿過俄烏戰(zhàn)爭
張杰
基輔郊區(qū)，自由雄辯的公路起伏，
被巨大鎖鏈，俄軍裝甲車，捆住。
澤連斯基，猶如一個長劍飄過，
烏克蘭遭受了巨大破壞，
軍人橫尸街頭，報廢坦克遍地。
每棟樓都收到炮擊，以殘骸的臉
望著漫天飛舞的直升機和裝甲車。
街道被嚇壞了，燈全部熄滅，
所有大樓陷入黑暗，雕塑問為什么，
一個個尸體從城市飛過，石棺地獄
炮聲隆隆，伴隨間隙的防空洞失眠。
更多廢墟，冤魂，更多不幸的尸體
就飄蕩在烏克蘭的空中，
最后的夢，陣地，滿是焦土，彈坑。
天空與淚水的加油站，受了重創(chuàng)，
土地被掀翻了，露出深處的暴君。
我們身體的油箱，在慢慢燃燒，
還有一些炮彈，留在仇恨里，
未被使用，碎玻璃一地的肉體，
只有大國主義、叢林法則、強權，
卻沒有自由競爭、契約精神、民主，
戰(zhàn)爭很激烈，和平，報廢了。
2022.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