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配圖均由 賀中 畫
編者按：本期先后收錄臧棣、汪劍釗、啞石、姚風、李笠、綠騎士、孫大梅、天風、衛(wèi)明、史大觀、田桑、吳雪莉、斯日古楞、牧野等10余位詩人的作品。
祈禱停止殺戮，早現(xiàn)和平！
蝴蝶草原簡史
臧棣
為天鵝的舞蹈，他們準備了
一座美麗的湖；很可能
不止一座。而蝴蝶的舞蹈
更斑斕，更迷人，但從不會
有一座草原或一座高山
是為美麗的蝴蝶準備的——
所以你從未聽說過蝴蝶草原
或蝴蝶山脈。你的處境
說不上不妙，但很值得同情；
畢竟，這件事不怨你。
轉念細想，時間的公正
往往經(jīng)不起歷史的詭異的磨損；
確實沒有一種風景是為了
人的窺視準備的；也沒有
一種人的觀看，從始至終
是無辜的。一個人如何區(qū)分
天鵝的舞蹈和舞蝶的舞蹈
最終會波及我們之間的友誼；
我和你，曾是同一個人：
月色朦朧時，我是你的左和右，
旭日蓬勃時，你是我的東和西；
戰(zhàn)火肆虐時，整個世界就只剩下
魔鬼的真相：我們是彼此的墳墓，
不是我在上面，就是你在下面。
2022年2月—3月
踏春
啞石
俄入侵烏近兩周。從越空來的
文字、視頻，從手機屏幕
小得可浮于手心的窗口，人們
遭遇到一個浩瀚黑體。各種
聲音背后，都恍惚有幽靈
正在擠榨真實卑微的血肉。
（本地幽靈，總占得先手）
（一些痕跡被擦除，一些繩索
因浸潤于挑逗而得以增粗）
焦灼于另一時空，你已無法
把自己的骸骨，從深土里取出，
裝扮為無辜。從那黑體，
光，能掙扎著垂釣出什么？在
我的聲音中，集聚著喉嚨：
“滾出去！滾出去??！滾出去……”
此處，蜀地春初，天際線，
一條鋒利的拉鏈。出門春游，
迎面蜜蜂折斷的視線：天空
郁藍，身前油菜花涌金黃的憤怒。
（2022，3，7）
核電站或驚蟄之驚（外一首）
汪劍釗
核電站是一個并不陌生的名詞，
但似乎有點諱莫如深，
佇立，恰似埋伏的大黑匣，
安靜，神秘，隱約透露某種非自然的兇險……
臨時動念的搜索對知識進行了普及，
鈾和石墨，核能，裂變，鏈式反應，放射，熔毀，
這些關鍵詞的關鍵詞，
將文科教授帶入一座專業(yè)的迷宮。
科學需要純粹科學的精神，
拒絕油滑的虛假，
藝術和文化的想象對此望而卻步。
拱形和方正的外部建筑來自精準的設計
和一絲不茍的構架，
反應堆，壓力殼，蒸汽發(fā)生器，
穩(wěn)壓器和主循環(huán)的泵體，
在核島與常規(guī)島內部得到有序的安放。
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
恐怖的消息卻從萬里之外傳來，
扎波羅熱，炮擊引燃的火災發(fā)出了毀滅的預警，
此刻，人類已坐在情緒的炸藥庫上，
貪婪和愚蠢聯(lián)手，
將白晝粗暴地翻轉成了黑夜，
2022.3.5 驚蟄
命運曾經(jīng)將我交給了俄語
皇村是芬蘭灣沿岸的小鎮(zhèn)，
曾升起黑色的太陽；
敖德薩是通向黑海的一扇窗口，
奉獻了白銀時代白銀般燦爛的月亮。
太陽和月亮不曾有機會見面，
但作為巨大的星辰都放射過自己的光芒。
命運曾經(jīng)將我交給了俄語，
我因此撫摩過杰爾查文巍峨的紀念碑，
知道果戈理怎樣在涅瓦大街上尋找丟失的鼻子，
屠格涅夫走出前夜并書寫獵人筆記，
托爾斯泰在復活中完成了道德的自我完善，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窮人如何度過白夜。
我曾經(jīng)借助同一部詩選
閱讀丘特切夫成為星星的靈魂與萊蒙托夫的孤帆，
還有費特的純藝術與十二月黨人的遺韻。
我也曾經(jīng)在相鄰的兩本畫冊中欣賞
放牧森林的列維坦和駕馭九級浪的艾伊瓦佐夫斯基，
我知道克拉姆斯科依既留下了無名女郎，
也曾為荒野中的基督陷入沉思。
我也曾經(jīng)領受柴可夫斯基清冽的天鵝湖水的濯洗，
被尼金斯基的空中火焰擊中了十二次，
為安德烈對時光的雕刻而驚嘆，
見證彼得堡與莫斯科在抑揚格和揚抑格中相遇，
在啟示中致力于構建黃河與伏爾加河之間的一條運河。
如今，我卻不能不為烏克蘭悲傷，
向果戈理和謝甫琴科的墓碑表示無奈和歉意：
在白嘴鴉飛來的時候，
一粒粒托名正義的子彈瞄準了春天的胸膛，
一顆顆鮮活的心臟將永遠止跳于冬天。
2022.3.7
春天的戰(zhàn)爭
衛(wèi)明
盡管有人聲嘶力竭地喊
有多少人相信早春二月會有
一場大打出手的戰(zhàn)爭。
發(fā)動者先前在公開場合矢口否認，
說明他們宣戰(zhàn)的理由皆是謊言。
太多的謊言，混雜污濁的新歐亞主義
托舉著這個呲牙咧嘴虛弱的帝國。
攥緊權力，讓異見者閉口，讓年輕的
士兵從謊言的出口踏入真實的死亡。
沒有退路。孩子們，還太單純，
不知道一個野心家的夢想，從來都是
吞噬生命的深淵黑洞。這是崇拜威權的
代價。一個抽象的主義產(chǎn)生抽象的巨人，
具體的人就必須隨時為之吸食鴉片的
癲狂買單。像一個悖論，巨人的胃口愈大，
臣民沒有富足，只有貧困和犧牲。
普遍的愚蠢，構成互害的工具，
成為戰(zhàn)爭武器的使用者，收割機，
同時也是送掉自己性命的炮灰。
是什么是誰使你們仇恨、骨肉分離，
充當過河的卒子陷入冰雪融化的泥淖？
那個秀肌肉的鳥人，會駕飛機、坦克，
但你們休想他會與你們并肩作戰(zhàn)。
這個擴張的癮君子，此時在宮殿流水席
長桌前饕餮美食，為滿腦子臆想
正津津有味地下一盤焦頭爛額的大棋。
烏克蘭的向日葵（外一首）
——仿芒克《向日葵》
澳門/姚風
你看到了嗎
你看到那片土地上的向日葵嗎
它們頭頂炮彈的呼嘯
它們被坦克碾壓
它們的腳下有尸體和鮮血
你看到了嗎
它們沒有低下頭
也沒有把頭轉過身后
它們緊緊抓住陽光的繩索
向上攀援
它們要盡快生長，成熟
它們要在春天進入秋天
它們要把每一粒種子
都長成一顆子彈
子彈才是種子
它們會攥著鮮血發(fā)芽
催生藍天下金黃的燦爛*
*烏克蘭國旗為藍黃兩色。
2022.03.06
你鉆進唾液制造的坦克
——讀老J留言有感
戰(zhàn)爭永遠與死亡押韻
對生命來說
每一場戰(zhàn)爭都不該被頌揚
而你穿上失明的贊美縫制的軍服
你鉆進唾液制造的坦克
你搖旗吶喊
站在發(fā)動戰(zhàn)爭的獨裁者一邊
仿佛是他的士卒
但只會舉手、表態(tài)的你
不敢說一句真話的你
絕沒有勇氣奔赴戰(zhàn)場
你只會在懦弱中跪拜強者
對弱者幸災樂禍
2022.03.06
戰(zhàn)爭
——仿博爾赫斯
瑞典/李笠
黎明突然間變成了黑夜
因為此刻導彈正在爆炸
或曾經(jīng)爆炸。戰(zhàn)爭
顯然是件一直在發(fā)生的事
我們看見尸體和廢墟
想起親人，人類的命運
午臺上的《天鵝之死》
和它美妙，迷人的舞姿
這摧毀美和劇院的金屬
必將橫在街上，廣場
在某間倒塌的屋里閃爍
照亮書藉。裊裊的黑煙
扔給寧靜一聲悔恨的
尖叫：希特勒回來了，他沒有死！
（2022.3.6.）
苦候
法國/綠騎士
政客博奕棋盤血淋淋
鐵蒺藜緊箍無辜的心
戰(zhàn)場槍彈狂嘶
母親苦候兒子
妻子苦候丈夫
孩兒苦候慈父
朝陽絕望地苦候
孽魔倒下，停手
反戰(zhàn)詩三首
天風
戰(zhàn)爭報告
現(xiàn)在開始用虛無編織那些名字
就像刻進槍托里的讖語
比輕還輕的詞語或真相上升
藍天之上，日月被刈倒黃金的
麥田，再也不能立起
風和七星草兀自守著一片空白
再也沒有人走上那條小路
回到村子，回到那個城市
唯有一個詞結實而飽滿
像炮彈滾圓的腹部
2020.03.05
惡之花
越過野蠻之脊，在一片
死亡的開闊地相遇
第聶泊河與伏爾加河同時在流血
他們用身體擋住了他們的坦克
“我太難了媽媽，我不想向他們開槍”
這位俄羅斯士兵最終還是死在
戰(zhàn)爭的咒語里
一顆顆啞彈像一顆顆巨大的種子
扎在烏克蘭血紅的黑土地上
露在地上的尾翼如一朵灰色的
惡之花，在為獨裁者的春天盛開
除了質量，我寧信有人故意拆除了
引信。他們知道他們不愿來打仗
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他們不愿來打仗
這本來就不屬于她們的戰(zhàn)爭
2022.03.06
沒有惡意
你的坦克碾過我的土地和胸膛
像碾過紅場閱兵的凱歌
所以你說沒有惡意
你黑洞洞的槍口射向我的平民
濺出的血花比春天任何一朵都紅
所以你說沒有惡意
你幾十萬大軍晝夜炮擊我的城市
掠過夜空的火箭彈像節(jié)日歡慶的禮花
所以你說沒有惡意
樓房炸塌，幾十萬難民流離失所
像詩與遠方一樣的旅行
所以你說沒有惡意
短短幾天雙方以死傷幾萬人為代價
你說有天使迎接他們所以沒有惡意
我看見你嘴角上露出一絲
沒有惡意的恐怖的微笑
你呆滯空洞的眼神
像沒有惡意的死神
2022.03.05
難民
孫大梅
從第一聲炮火
升起的榴彈槍聲里
注定了一些人
飛螢一樣瞬間灰飛煙滅
每一天的日子：如履薄冰
地下倉庫
以及多年前修建的地下防空洞里
均是老弱病殘的棲身之地
大量的烏克蘭難民
在時間給予了他們的禱告聲里
漸漸失去了信心
當一切漸漸渺茫
當炮聲煙火越來越近
無論哪一方取得了勝利
注定了一些人成為這場戰(zhàn)爭的犧牲品
鐵塊飛奔天空
史大觀
壬寅二月
蚡蝶蜜蜂尚未破解
春的鏈子――
春天花香的密碼
雨水后第五天
每人脖子上
又被拴上無形鎖鏈
一個俄羅斯特工
剛和撒旦通了電話
捉一串鑰匙裸奔
天磨磨地磨磨
那還要這春天干嘛？
民間賣剪子的人
下了壬寅讖語
8月下雪出災變
墨家矩子道家仙長
加緊修行準備出手
收拾亂局
但今年正月并沒有打雷
泥淖中
烏克蘭春小麥
長得怎么樣了？
鐵塊飛奔天空
狠命撞擊
這是誰
下的一盤大棋
2022.3.6 13:11
當葵花盛開的時候
田桑
當葵花盛開的時候，或許硝煙
已經(jīng)被變涼的尸骨吮吸干凈
或許土地已經(jīng)結痂，傷口不再流血
路旁廢棄的槍炮、坦克、彈殼
也將被收尸袋收走
而尸體上繁衍的蛆蟲也不得不
停止尖叫，跟它們生銹的時代一起
被深深下葬?；蛟S天空真的
又安靜下來了，在葵花地里
風不敢歌唱，只能一棵一棵地
數(shù)著向日葵瘦長的脖頸、沉默的臉龐
在它們悲傷的腳踝上辨認死者
年輕的名字和遺言——或許
或許啊，真的還能認出哪一棵是
那位烏克蘭母親親手遞給你的種子
如今正茁壯生長，開花，金黃
雪與火
吳雪莉
大雪落在邊境線上
大雪落在倉皇的火車上
一票難求
他們攜帶著生離死別
國破家亡的哀痛
是誰成了戰(zhàn)爭的惡魔
是誰在滑入戰(zhàn)火的深淵
一夜之間 遷徙的難民
擁堵在波蘭邊境
幾十公里的人流
所有的臉上都是炮火飛過的
驚恐和哀愁
所有的山川都不堪一擊
而雪花卻不管不顧
兀自
穿越玻璃渣 鐵絲網(wǎng)
斷壁殘垣 灰燼廢墟
像在祈禱 又像在掩蓋
像在熄滅 又像在噴發(fā)
驚愕！
斯日古楞
在那里的是什么
我看到的
第一層面是鮮血
第二層面是白雪
第三層面是黑土
紅血滲入了白雪的肌膚
白的雪抽空了陽光
血與雪抱歉著融合為
黑土地的一淚污濁
承受不起的淚水
焦土滲出血與雪的驚悚
從驚恐到驚悚
開始時間的休止
從驚悚到驚愕
進入窒息的防空洞
警報能說明什么
裝甲車的履帶
攪拌第一層的血
第二層的雪
以及第三層的黑土
混合型局勢
適合不適合麥子玉米的播種
（2022.3.7）
反戰(zhàn)立場（外一首）
牧野
戰(zhàn)場鋪開，敵對的雙方各自抄出
軍火庫里的家伙向對方投擲
毀滅無數(shù)普通人家
可憐的兒女
我都懶得說出
那些骯臟的破銅爛鐵
都叫什么漢語名字
事實上，我的秘密字庫里
沒有它們的容身之地
你問我支持交戰(zhàn)中的哪一方
我哪一方也不支持
除非，死掉的每一個人
都是Al游戲陣亡的虛擬戰(zhàn)士
除非，我能親自將戰(zhàn)爭狂人打回原形
2022.3.2
所有人都會死去……
所有人都會死去，這是常識
不管你信與不信
所有人
都要死去
只是很多人并不知道
所有人會在同一時間死去
我以為
那是世界末日
活不到的
我為我的粗心與無恥
在自責
自責了好久
直到一個瘋子提醒說
“我不介意親手結束人類文明——”
到了這天，真是那樣
我會為蘇醒的死神歌唱
至少我有了不與人渣共在一世的可能
2022.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