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44） 清·朱彝尊《暗香·紅豆》詞之“凝珠吹黍” 詩友毛豆問：清朱彝尊《暗香·紅豆》詞曰：“凝珠吹黍。似早梅乍萼，新桐初乳。莫是珊瑚，零落敲殘石家樹。記得南中舊事，金齒屐、小鬟蠻女。向兩岸、樹底盈盈，抬素手、摘新雨。〇延佇。碧云暮。休逗入茜裙，欲尋無處。唱歌歸去。先向綠窗飼鸚鵡。惆悵檀郎路遠，待寄與、相思猶阻。燭影下、開玉合，背人暗數(shù)。 ”請問“凝珠吹黍”是什么意思？ 鐘振振答：這是一首詠物的長調(diào)詞，詞題已明白告訴我們，所詠為“紅豆”。 長調(diào)詞由于篇幅較長，故通常作法是先用若干文字描繪此物的形象?？梢灾苯用枥L，也可以用比喻來描繪。朱彝尊此詞開頭一段文字“凝珠吹黍。似早梅乍萼，新桐初乳。莫是珊瑚，零落敲殘石家樹”云云，所用即比喻性描繪。 紅豆的形狀像珍珠。宋人宋祁《益部方物略記》對它的描繪是“葉圓以澤，素蘤春敷。子生莢間，累累綴珠”。故詞人用的第一個比喻便是“凝珠”。 但“凝珠”還不是真正的珍珠，而是露水凝結(jié)如珍珠。二字比中有比，象外成象，下得甚是精警。 自唐宋以來的古詩詞中，“凝珠”之“珠”字指露珠的例證不勝枚舉。如： 唐·任希古《和李公七夕》詩曰：“瑤駕越星河，羽蓋凝珠露。” 沈佺期《長門怨》詩曰：“清露凝珠綴，流塵下翠屏。” 南唐李煜詩殘句曰：“凝珠滿露枝?！?/span> 宋·鄧肅《西江月》（風(fēng)薦荷香剪剪）詞曰：“酒酣風(fēng)勁露凝珠，我欲驂鸞歸去?！?/span> 王質(zhì)《陪林守游南湖月下歌》詩曰：“荷露白凝珠，蓼花紅綴米?！?/span> 徐璣《寄趙端行》詩曰：“荷花時帶粉，蒲葉曉凝珠。” 明·汪廣洋《大祀圜丘喜甘露降應(yīng)制》詩曰：“露垂甘液凝珠顆，松偃香蕤合翠幪。” 黃克晦《汲江亭中秋得江字》詩曰：“露氣凝珠依玉樹，桂花飛霰落銀缸。” 清乾隆皇帝弘歷《園中芍藥盛開恭奉皇太后游宴》詩曰：“曉露凝珠彩，如擎獻壽巵?！?/span> 朱彝尊別首《霜天曉角·早秋放鶴洲池上作》詞亦曰：“青桐垂乳，容易凝珠露。”皆可參看。 “吹黍”，是朱彝尊此詞所用的第二個比喻。 “黍”是一種糧食作物，與稻米相類，性黏，俗稱黃米。 “吹”，同“炊”。《荀子》卷三《仲尼篇》曰：“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傹也?！碧茥顐姟蹲ⅰ吩唬骸按丁迸c“吹”同。 宋·李昉等《太平御覽》卷九四一《鱗介部》一三《螺》引唐竇維鍌《廣五行記》曰：“晉武帝時，裴楷家吹黍在甑，或變?yōu)槁??！?/span> 宋·方岳《題曹兄耕綠軒》詩曰：“高田低田齊下秧。隔林人家吹黍香。有來馌者雙屨忙。煮芹燒筍各有將。小休吾牛飯前岡?！?/span> 清·趙申喬《洪都道中立春》詩曰：“息浪乘流輕畫槳，負暄吹黍見村人?！?/span> 凡此“吹黍”，皆“炊黍”之義。 又，唐·王維《積雨輞川莊作》詩曰：“積雨空林煙火遲，蒸藜炊黍餉東菑?！泵麾n本元·駱天驤《類編長安志》卷九《勝游·雜題·輞川疊嶂》所引，即作“吹黍”。 宋·陳師道《答黃生》詩曰：“我無置錐君立壁，炊黍作糜甘勝蜜。” 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元·陰時夫《韻府群玉》卷二《上平聲·四支·糜》所引，亦作“吹黍”。 吳文英《聲聲慢·餞魏繡使泊吳江為友人賦》詞曰：“漸近香菰炊黍，想紅絲織字，未遠青樓。”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清·張玉書《佩文韻府》卷七之六《上平聲·七虞韻》六《香菰》所引，亦作“吹黍”。 “黍”本來就是顆粒狀。無論是蒸還是煮，炊熟了的黍粒，形態(tài)會變得更大一些。紅豆的形態(tài)，與它相似，故用以為喻。 要之，“凝珠”與“吹黍”這兩個比喻，都是就它們與紅豆在形態(tài)上的相似性而生發(fā)出來的。 或許有人會問：形態(tài)固然相似，顏色呢？ 答曰：比喻總是跛足的，不可能面面俱到。有形態(tài)相似這一端，比喻就可以成立了，似不必苛求。 退一步說，真要替詞人辯護，“顏色”方面的相似性也不是沒有： “黍”中實有“赤黍”一類。 “露”也有“朱露”之神話傳說——晉·王嘉《拾遺記》卷一〇曰：“昆侖山……甘露濛濛似霧，著草木則滴瀝如珠。亦有朱露，望之色如丹，著木石赭然，如朱雪灑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