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46)
唐·司空曙詩之“不與方袍同結(jié)社,下歸塵世竟如何”
詩友守望杏壇問:唐·司空曙《題凌云寺》詩曰:“春山古寺繞滄波,石磴盤空鳥道過。百丈金身開翠壁,萬龕燈焰隔煙蘿。云生客到侵衣濕,花落僧禪覆地多。不與方袍同結(jié)社,下歸塵世竟如何。”求教鐘先生,該詩尾聯(lián)如何理解?謝謝您!

鐘振振答:“方袍”,本指僧人所穿的袈裟,因其平攤開來為方形,故稱。唐·劉禹錫《觀棋歌送儇師西游》(師,對僧人的敬稱)詩曰:“今年訪予來小桂,方袍袖中貯新勢?!卑拙右住额}天竺南院贈閑元旻清四上人》(上人,對僧人的敬稱)詩曰:“竹寺過微雨,石徑無纖塵。白衣一居士,方袍四道人。”姚合《送無可上人游越》詩曰:“清晨相訪立門前,麻履方袍一少年。懶讀經(jīng)文求作佛,愿攻詩句覓升仙?!壁w嘏《送僧歸廬山》詩曰:“禪棲忽憶五峰游,去著方袍謝列侯?!眳侨凇都纳吩娫唬骸傲鞒毓庖稽c清,紫方袍袖杖藜行?!鄙ㄕ铡端颓褰先恕吩娫唬骸霸饺松w古,清慮洗塵勞……見山援葛藟,避世著方袍。”僧皎然《贈李中丞洪》詩曰:“伊昔避事心,乃是方袍客。頓了空王旨,仍高致君策。”又《送稟上人游越》詩曰:“折荷為片席,灑水凈方袍。剡路逢禪侶,多應問我曹?!鄙R己《荊州新秋病起雜題一十五首》詩其五《病起見生涯》曰:“方袍嫌垢弊,律服變光華。頗愧同諸俗,何嘗異出家?!币陨现T例,“方袍”皆指袈裟。亦轉(zhuǎn)用以代指僧人。唐·權(quán)德輿《惠上人房宴別》詩曰:“方袍相引到龍華,支策開襟路不賒。”許渾《聞釋子棲玄欲奉道因寄》(釋子,即僧人)詩曰:“欲求真訣戀禪扃,羽帔方袍盡有情。”又《泊蒜山津聞東林寺光儀上人物故》詩曰:“云齋曾宿借方袍,因說浮生大夢勞?!倍纬墒健额}石泉蘭若》(蘭若,即寺院)詩曰:“方袍近日少平叔,注得逍遙無處論。”僧慧宣《奉和竇使君同恭法師詠高僧》詩二首其二《釋僧肇》曰:“適驗方袍里,奇才復挺生。”僧皎然《奉酬李員外使君嘉祐蘇臺屏營居春首有懷》詩曰:“登臨許作煙霞伴,高在方袍間幅巾?!币陨现T例,“方袍”皆指僧人。
司空曙此詩中的“方袍”,例同后者。
“不與方袍同結(jié)社,下歸塵世竟如何”,二句是說,自己不留在山里與此寺院中的僧人結(jié)社學佛修行,竟下山復歸于塵世,真是失策?。?/span>
這是對此佛寺的贊美,也反映了詩人在“出世”與“入世”之間的思想矛盾。當然,這也只是說說而已。他畢竟沒有留在山里,可見他還是更依戀于紅塵與仕宦。

【附記】
“凌云寺”,同名寺院見于古文獻所記載者,全國至少有六處之多。
有在今四川省樂山市者。宋·范成大《吳船錄》卷上曰:“泊嘉州。渡江游凌云,在城對岸,山不甚高……躋石磴登凌云寺。寺天寧閣,即大像所在。嘉為眾水之會……灘瀧險惡,號舟楫至危之地。唐開元中,浮屠(僧人)海通始鑿山為彌勒佛象以鎮(zhèn)之,高三百六十尺,頂(佛像的頭頂)圍十丈,目廣二丈,為樓十三層,自頭面以及其足,極天下佛像之大……佛足去江數(shù)步,驚濤怒號,洶涌過前,不可安立正視,今謂之佛頭灘。佛閣正面三峨(山名),余三面皆佳山,眾江錯流諸山間。登臨之勝,自西州(泛指中國西部)來,始見此耳?!?則此寺至遲唐開元時已有之。
有在今江西省九江市廬山市(縣級市)者。清·陶成等(雍正)《江西通志》卷一〇五《仙釋·九江府·六朝》引清·安世鼎等(康熙)《江西省志》曰:“慧安學通經(jīng)義,以專戒見稱,誦經(jīng)三十余萬言。止廬山凌云寺,學徒云集……宋元嘉中卒于山寺?!眲t此寺至遲南朝宋時已有之。
有在今湖南省株洲市炎陵縣者。清·夏力恕等(雍正)《湖廣通志》卷八〇《古跡志·寺觀·衡州府·酃縣》曰:“凌云寺,在三都(都,是舊時縣之下、鄉(xiāng)之上的一級行政區(qū)劃)?!倍摧d其始建年代。
有在今河南省信陽市光山縣者。清·侍玉奪等(雍正)《河南通志》卷五〇《寺觀·光州》曰:“凌云寺,在光山縣城西南一百里。”亦未載其始建年代。
還有在今陜西省榆林市者,見清·沈青崖等(雍正)《陜西通志》卷二九;在今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楚雄市(縣級市)者,見清·靖道謨等(乾隆)《云南通志》卷一五。此二寺,因原志明文記載其皆建于明代,在唐以后,故從略。
司空曙此詩之“凌云寺”,當指今四川樂山凌云寺。因為詩中有“百丈金身開翠壁”之句,除了樂山大佛,別處均無此壯觀。
《新唐書》卷一七七《韋表微傳》載:“韋皋鎮(zhèn)西川,王緯、司空曙、獨孤良弼、裴涚居幕府。”同書卷二〇三《文藝傳》下亦載,司空曙“從韋皋于劍南”。據(jù)《舊唐書》卷一四〇、《新唐書》卷一五八《韋皋傳》記載,韋皋自唐德宗貞元元年(785)至唐順宗永貞元年(805),任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鎮(zhèn)蜀凡二十一年。司空曙在韋皋幕府任職的起訖時間雖未詳,但可框定在此二十一年間。凌云寺所在之嘉州(今樂山),當時屬于劍南道,正在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的管轄范圍內(nèi)。則司空曙之游凌云寺并作此詩,亦當在此期間。
宋·張邦基《墨莊漫錄》卷三記載:“《嘉州凌云寺大像記》,韋皋文,張綽書。其碑甚豐,字畫雄偉。頃于潘義榮處見之?!彼巍ぺw明誠《金石錄》卷九《目錄》九曰:“第一千六百六十,唐凌云寺石像記一,韋皋撰,張綽行書,貞元十九年十月?!鼻濉つ邼读囍讳洝肪硪哗柶摺妒涛淖帧钒巳端巍ね跸笾浀乇俊ぜ味ǜ洝吩唬骸绊f南康(按,即韋皋,封南康郡王,見新舊《唐書》本傳)大像碑,在凌云寺大像之左?!表f皋此《記》既撰于貞元十九年(803)十月或稍前,則此年他或應到過嘉州凌云寺。如韋皋大駕光臨凌云寺,司空曙作為幕僚,或有可能陪同。其詩中云“春山古寺繞滄波”,是否即貞元十九年的春天呢?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盡管還不好遽然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