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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廖靜仁,文創(chuàng)一級,湖南省文史館館員,全國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全國第三屆青創(chuàng)會、第八、第九屆文代會代表。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當代》《十月》《中國作家》等。著作有散文集《湖湘百家文庫廖靜仁卷》和長篇小說集《白駒》等十余部。有作品被譯成英、法等文字并入選初、高中教材等。
一
鏘鏘鏘鏘,以得鏘,以得鏘,以得,以得,鏘……鏘!
一陣銅鈸、皮鼓、木魚和小鑼聲如驟雨般從荷葉形喇叭中傾泄而來,我的視線還沒來得及移開留聲機上旋轉的唱片,余光所及中便陡然見到有兩只大紅水袖在屏風后凌空起舞,緊接著就是一聲嬌嗔:夫君吶——你讓我等得好辛苦啊……
倏一抬首,鳳姨便翩翩然出場了。
鳳姨和君子,這時已經是一對恩愛夫妻了。若是偶爾有同為教書人的好友問及君子,你們夫妻間感情如何?君子便朗朗然答道,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于所遇,暫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對方聽罷便有了疑惑,說,這不是王羲之《蘭亭序》中的一段文字么?與你們夫妻間的情事又有何相干嗎?君子笑答:正是。又正色道,你慢慢去玩味“夫人之相與”和其中的“俯仰”吧!對方當真就將此段文字再次默誦,稍作沉思后果然有所感悟。
于是兩人皆哈哈大笑。笑過,對方還心悅誠服地說一句:妙哉!妙也!
那人其實是帶著世俗的偏見而來,本意是想問及君子與鳳姨這一對少夫老妻之間是否有真和諧,真情棷,言語間自有著挑釁的意味,卻沒想到被君子來了一段極雅致的《蘭亭序》文,就四兩撥千斤給擋了過去。心想,君子實乃高人也。
君子是我在白駒村上小學時的同班同學,而鳳姨卻是我們共同的偶像。但鳳姨并不是我們白駒村人,她的老家具體是在何處,至今也仍是個謎團,據她自己說,我從小就進了戲班,跟師父學戲學做人,也不知家在哪里耶。我有時想,鳳姨也應該不是她的真實姓名,而只是戲班班主給她取的一個藝名罷?這當然不是我瞎猜的,因為百家姓里根本就沒有這么個復姓呀!曾經有一次我還特意側面問過鳳姨,您姓鳳姨,老家不會是鳳陽的吧?鳳陽花鼓聞名天下呢!鳳姨卻反過來問我說,鳳陽有姓鳳姨的嗎?雖然問得我啞口無言,但也證明了我的猜測是對的。
鳳姨是在新中國成立的前一年來到我們白駒村的,更準確地說是被當成美人魚撿來的。那時我和君子都還沒有出世呢。但關于她的故事卻常有著各種不同的版本在民間流傳。有人說她曾是某戲班里年齡最小的花旦,日本鬼子在芷江受降時,她還在芷江城里的戲臺上給抗日的英雄們唱過戲。當時的鳳姨也就十四、五歲,豆蔻年華,多水靈呀!出場時大紅水袖就那么一甩,我的個天吶!全場立時鴉雀無聲,將士們一個個都被這小小年紀的花旦給驚得呆了。然而自古紅顏惹多薄命,可也就在當晚,鳳姨就離奇失蹤,后來據說是被某位將軍納為了小妾;不久,國共兩黨之間再起狼煙,倉皇中鳳姨又落入了湘西土匪之手,在資水上游一座叫龍虎山的山寨里當了壓寨夫人,被山大王寵愛有加……也有說她是在兵荒馬亂中沒有趕上戲班,流落江湖,爾后又被迫進了青樓……這些當然都只是傳說。
至于后來,她為什么又來到了我們白駒村,這卻是有根有據的,那就是在土改的前一年,一場桃花水泛濫過后,洪水又正在退卻的日子里,資江河里雜樹橫著豎著蕩蕩而來,被淹死的豬牛羊臭尸橫陳,當時排古佬庚生正手持一根套有反鉤的長篙,立在江邊冒險撿拾木柴。這時候他已經在洪流退卻中搶了十多根圓木擱在聯(lián)珠橋下的江灣子咀上了,多得意呀!正準備見好就收時,老遠又發(fā)現(xiàn)了江中的一塊杉木板上好像趴著一個人,再仔細一看,竟然還是一個長發(fā)散亂的女人。
當時庚生30出頭,靠給做木貨生意的戶主送排為生。在白駒村算是個老光棍了,他當時的腦海中也就忽然閃現(xiàn)出一個念頭:這沒準是河神爺給我送來的一條美人魚做老婆吧!后來就什么也沒想便一縱身跳入滾滾洪濤的資江,硬是冒著被葬送魚的風險,咬著牙連人帶木板將其撈上岸來……喔耶,果然是一個大美人!
凡做排古佬的人,駕著毛板船飆資江、闖洞庭,又涉險長江,一年一度趁桃花水漲生里死里也就這么一回。到了湖北漢口或江蘇南京,待毛板船泊岸,做木貨生意的老板與接收貨物的大老板結了帳后,就分別給排古佬們各發(fā)了銀子,而這些出生入死的血性漢子,得錢后有去逛窯子的,有去找舊年相好的,唯獨庚生卻每一次都是匆匆趕回,他是個出了名的大孝子,家里有個瞎眼老娘無人照顧呀!但老娘幾日前走了,就是為安葬老人,他這次才錯過了一年一度只一只送毛板船去漢口的機會。庚生還是個從沒有沾過女人身的老處男,雖然每根骨頭的縫里都在想著女人,真見了女人心里又怯場得要命。但是這一回他卻似乎什么沒有想,滿腦子就只有救人、救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一邊泅水一邊說??膳吮粨粕习秮砗髤s生死不明,他把指頭伸向她的鼻孔處,探到好像還有一絲呼吸,也就不敢再有任何遲疑,將女人扛上肩就朝自己的家里奔去。他家在月形山半坡上,娘走后家里就更是冷清得緊,好在庚生有一身蠻勁無處使,經常一停下來就喜歡扯開喉嚨喊幾句無韻的山歌。他此時又想喊山歌了,并且已經打好了腹稿:
爹死娘已無
留下庚生守空屋
好在河神關照我
送我一條美人魚
但他肩上扛著個人,一路跑來又爬坡,上氣不接下氣,想喊也喊不出來,而且肩上這條美人魚到底是死是活心里也還真是沒底。終于到家了,他便飛起一腳踢開房門,將肩上的美女人魚剛往床鋪上一放,就聽得哇地一聲,從她的口中噴出一股水柱,哇,美人魚醒了耶!但是緊接著她的身子就篩糠般不停地顫抖起來,口中更是在急切地呼喊著說,我好冷!我好冷啊!粗手笨腳的庚生哪里見過這種陣勢?情急之中,便只好把娘床上的墊被和蓋被也一并抱了過來,全都嚴嚴實實地捂在女人的身上,可是女人的身子還像篩糠一樣地抖個不停,口中也仍然迫切地在呼喊著我冷,我冷??!庚生硬是急得在房間里團團轉,又是搓手,又是跺腳,實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后來干脆就自己也鉆進被窩把女人緊緊地摟著……
就這樣,鳳姨做了排古佬庚生的妻子,成了地道的白駒村人。
二
鳳姨是我兒時的偶像,但我卻一直是把這個偶像深藏在心里從未敢輕易地跟旁人說起過。我沒有我兒時的同學君子的膽量,敢于把鳳姨的名字掛在嘴上。那時他只要一有機會見到鳳姨,回頭就總喜歡在私下里跟我評論幾句,他說你看鳳姨那風姿,舉手投足就是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天生尤物??!老實說我不如君子懂事,他爺爺是中過舉人的,是村上的私塾先生,我父親還是他爺爺教過的子弟呢!便問他什么叫尤物?君子白了我一眼,他也并不全懂,半晌才丟一句:尤物就是尤物嘛!在讀了《愛蓮說》后,他又說鳳姨就是蓮: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予獨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凈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君子在讀這篇課文時總是搖頭晃腦,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不過他確實是讀出了不一般的味道來,就連老師也表揚他說,你們聽聽,君子同學這才像個讀古文的樣子,抑揚頓挫,神情兼?zhèn)?。君子還特別喜歡詩經里的那一首《關雎》,總是張口就來: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讀過之后,他還頗為自豪地說,這都是我爺爺教過我不下百遍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那君子這個名字也是你爺爺給取的呀?
是的!君子答得毫不含糊:我爺爺還說,君子好色而不淫。
我當時聽得一頭霧水,心里卻在想,鳳姨到底是尤物還是蓮呢?
鳳姨她男人卻死得早,50歲還不到就多匆走了。關于排古佬庚生的死因村里也有過不同版本的說法,有人說他是飯脹死的,因為鳳姨對救過自己性命,娶她為妻后又給予百般呵護的男人一直心懷感恩,總是千方百計地變著法子給男人做好吃的。那時物質生活貧乏得很,有碗飯吃就算不錯了,但庚生和鳳姨家的小日子卻依舊過得恩愛甜蜜,哪怕只是同樣的一碗蘿卜和白菜,經鳳姨的手做出來也會有著不同一般的味道,尤其在佐料的搭配上特別講究,什么生姜絲,大蒜子,胡椒粉等,在她的灶臺上都一應俱全。庚生從不讓老婆下地干活,兩人又沒有生孩子,鳳姨在家里一天到晚就只盤算著怎么去伺候好她男人,把男人伺候得舒舒服服了,男人只要一有空閑,就會站在家門口的半山坡上扯開喉嚨喊山歌,歌曰:
天上神仙不如我
我有一個好老婆
白天飯菜噴噴香
夜里睡覺熱被窩
排古佬庚生唱得多么地愜意啊!把不遠處資江河里的浪濤聲都給蓋住了。這時的鳳姨就總會端了條小木凳坐在堂屋門口,雙眼潮潮地聽著男人的歌唱,她有時也忍不住自己偶爾來幾句,但沒上過學的男人卻聽不懂鳳姨唱的戲文。他人一著急,就握緊拳頭擂著自己的胸脯說,我怎么就這樣蠢?。▲P姨的心就疼了,趕緊撫著他的胸脯說,好好好,我不再唱了,就聽你唱。這時男人的骨頭縫里就又癢起來,攔腰抱起鳳姨就往房里走……所以村里就有一種版本說庚生是被飯脹死的。也還有另外一種版本,說壯實得像牛牯一樣的排古佬是因為縱欲過度猝死的。
但是后一種說法,很快就被村支書建中給否定了。他說庚生同志是得急性闌尾炎死的。這話應該是可信的,因為當時庚生說肚子痛得受不了,鳳姨就趕緊去了大隊部請赤腳醫(yī)生,正好建中支書也在,就一起去了庚生家,結果已經來不及了。庚生臨走前拉著建中支書的手說,鳳姨是個好女人!他還說,雖然她的一個乳頭被惡人咬掉了,下面的花蒂也被惡人摘去了,已經沒有了行房事的可能性……只是他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卻始終在努力地躲避開鳳姨含淚的目光……
建中支書最后說,庚生同志是帶著遺憾走的,他實際上還是個老處男。有了從支書口中出來的庚生臨走前的這一番肺腑之言,人們遂消除了對鳳姨的嫉妒。
但是當時作為小學生的我,心里頭卻總有著諸多疑問,如鳳姨的乳頭怎么會被惡人給咬掉的呢?又如下面的花蒂是什么呢?君子聽到后卻一臉肅然,他儼然如大人般說,鳳姨是幸運的,能夠遇上排古佬這樣的好人。只是她今后……君子當時并沒有把話說完,微仰著頭靜靜地立在深秋的霧靄中,我發(fā)現(xiàn)他打了個寒噤。
后來村上就再也沒有人說起過鳳姨和庚生的事情了。再后來我離開了白駒村,先是做手藝,而后又因為愛好文學堅持業(yè)余寫作,被幸運地招工轉干進了縣文化館。白駒村的許多人和事,也就成了只可供回味的記憶,當然也有偶爾回去看看。但每一次回老家,有兩個地方我是必定要去的,一是祖墳地,去給先人的墳頭拔掉一些瘋長的雜草,為祖宗磕一個頭,隔著薄薄的黃土與親人們說一說話。我會告訴先人,盡管現(xiàn)在世道人心在變,但身為廖家的子孫,尤其是一個受益于漢字的作家,我會懂得如何在物欲橫流的現(xiàn)實社會中堅守著天地良心,會對得起曾祖父當族長時自己一家人省吃儉用,也要堅持把村口通往外面世界的聯(lián)珠橋建起來的那一顆善心和決心!其實當我立在先人的墳墓旁拔雜草的同時,也是在暗暗地拔除自己心中的雜草。另外就是會去一趟學堂山上的村小,這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去憑吊過往的學生時代,而是專程去拜訪昔日的同學君子和我心中的偶像鳳姨。
這事得從頭說起。在鳳姨痛失了丈夫之后,她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厥不振。那時鳳姨還只有36歲呀,也再沒有哪個男人敢娶她。誰會要她呢?好看又作不得用!村里原來一些怕她勾引自己男人或擔心男人見她妖媚忍不住想去偷腥的婦女,也終于不再對鳳姨滋生嫉妒,反而還對她充滿了同情地說,一個戲子,從來沒下過地的,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其實婦人們對鳳姨的同情,主要還是因為聽說她的生理器官有了殘缺。這話當然是不能明說的,都是女人,說出來多殘忍??!
三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鳳姨46歲那年,卻和已經做了白駒村小學老師的君子正式登記結婚了。當時村里的輿論也曾一度嘩然,有人說,虧他君子還是出生于書香門弟呢,找一個可以當自己娘的女人老婆。這簡直就是個典型的書呆子嘛!更有人追溯到他的名字上去了,說看來還是他那中過舉人的爺爺給取壞了名字,哼,還君子!君子卻找個作不得用的,這不正好應了那一句好色而不淫嗎?
但君子的父母和兄嫂們對此事的發(fā)生卻似乎顯得很平靜。
有什么辦法呢?君子性格倔,非鳳姨不娶。這是他父母的態(tài)度。
鞋子合不合腳,手又不曉得的,我們也不好過多干涉。他的哥嫂說。
其實呢,君子的家人是有著苦衷的,因為當君子把自己決意要娶鳳姨為妻的事跟家里人作通報的時候,鳳姨已經懷上了他的種,并有三個多月的身孕了。
不是說她已經……君子的嫂嫂剛一開口,就又停住了。
這你們也信?君子說,是排古佬太愛鳳姨了,怕人家說他的死與鳳姨有關。
既然已扯到這個敏感的話題上,君子也就接著向自己的家人說出了另一個秘密:事實上是庚生在早年駕毛板船飚資水崩洪灘時他下身的根部曾受過重傷……
全家人面面相覷,為庚生居然如此自私而鳳姨卻又這般知道恩感到了驚愕。但做父母的又不能不為自己的兒子想得更遠一些,人們常說,女大三,抱金磚,而現(xiàn)在將要成為自己兒媳的這個鳳姨來歷不明和死過男人且不說,還大了君子整整有18歲!冤孽啊!但如今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也就只有一聲長嘆而已。
不過父母兄嫂同時也早就被他倆的浪漫和恩愛所打動。
那還是春天的時候,在家里連掃帚倒地也難得扶一下的君子卻開始學著舞鋤頭幫鳳姨挖菜園地了,手上起了血泡,磨破了皮,也硬是咬著舌尖一鼓作氣把菜地整平才肯收工。有一次兩人為了追一只漂亮的蝴蝶,居然穿過好幾個田垅,一次追到了月形山頂上,天都黑了,月亮升了起來,也許是在那次兩人就已經……
其實更有外人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君子在追求鳳姨過程中的理智與執(zhí)著。在鳳姨精神最萎靡、情緒最低落的那些個日子里,君子曾經每天為鳳姨送上過一段心語,那是他寫在紙上折成紙飛機托晚風送至鳳姨家門口的,其中有一段話如此說,鳳姨,我已經沒有太多的情話跟你說了,你也許并不知道,自打我懂事起就一直在心里跟你的身影說著情話,因為情話說得最多最好聽,也不如讓我用一生的誠實和摯愛來陪著你走過漫漫的人生長旅。深愛過你的人肯定有,如把你當美人魚救起來的排古佬庚生大哥,可他只是過客,并不是歸人,而我就是你的歸人。
這是后來鳳姨跟我妻子菊兒偶爾說起的,她說她擁有上千只這樣的紙飛機。
而我當時聽到他倆結成連理的消息后,卻并沒感覺到奇怪,相反還為鳳姨和君子感到高興。不就是彼此年齡懸殊了將近18歲嗎?真正的愛是能穿越時空的。
真正的愛情是心與心的貼近
是靈魂的相互吸引
是前世的一個約定
是不為外人所知的
靈與肉在黑夜里
驚醒黎明的妙曼之舞
這幾個句子就是我聽到君子和鳳姨喜結良緣后當即寫下來的,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雖然已經是下午四點了,且又是飄著雪花的隆冬,我還是邀了妻子菊兒一起專門從縣里帶了一束鮮花,乘最后一班客船趕回了白駒村,去祝賀這一對新人。
兩人的結婚很低調,反正女方沒有娘家人,只請了兩位同校的老師和村支書并村管委會主任。鳳姨已經跟君子住在了學校里,這時學校早放了寒假,我們是直奔學校而去的。上了學堂山,還隔著百多米的大操場我老遠就咋咋呼呼地高聲大喊道,新郎新娘呀,你倆還不趕緊出來迎接客人??!此時,天色已經擦黑,一朵一朵的雪花還在緩緩地飄著,我看見從亮著燈光的房間里同時閃出來兩個人影,女的走在前面拉過菊兒的手說,喔耶,你們作家夫婦能來,我真的是好高興哎!鳳姨一臉慈眉善目的笑相,忙回房間拿出一條干毛巾給菊兒清理身上的幾點雪花。
能不來嗎?我毫不隱諱地說,一個是我同學,一個是我偶像!
君子更是樂不可支,他一邊搓著手,一邊順口便吟道: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尋常一樣窗前雪(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鳳姨咯咯地笑過,立馬就嗔道,你真是個書生耶,還雪呀月的,不趕緊請客人進屋,回頭又說你們餓壞了吧?我這就去做飯。菊兒情不自禁地摸著鳳姨微腆的肚子說,不餓呀!小家伙開始掏蛋了吧?鳳姨望了一眼男人,溫情默默地說,還好,斯斯文文,蠻聽話的。像他爸呢!有時也踢幾腳,但只要我把戲文一唱,這小精靈就安穩(wěn)了。一旁的君子就似乎有了女人般的嬌羞,這是一種多么幸福的狀態(tài)呀!趁兩個女人下廚去了。我在君子的肩上擊了一掌說,君子好逑!沒想君子卻回答得滿滿當當,他說,君子坦蕩蕩,實不相瞞,我在讀小學時就一直暗戀著鳳姨,這一點你應該是可以為我作證的!我亦答得十分肯定,但我也又忍不住想要打趣君子說,我還聽說你小的時候鳳姨沒少抱過你!也一定還揪過你的小雞雞吧?君子回道,誰讓我們是前屋檐搭著后屋檐的鄰居呢?現(xiàn)在是該反過來我抱鳳姨了——去嫉妒吧你!
君子和我一樣,也出生在成分不好的家庭,那時我們倆雖然是全班成績最好的,卻是在學校里最受壓抑的。我還從沒有見到君子像現(xiàn)在這般揚眉吐氣和開心過。我說,那確實,但我可真沒想到你君子居然既動口,還沒手!我邊說又邊掃了一眼兩人的新房,見床的檔頭有一個湘繡的梅蘭竹菊四君子屏風,書桌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書籍,中間還有一臺老式的留聲機和荷葉形喇叭。這該不是……
還真的應驗了我的猜測,也就是在那一個雪夜,君子和鳳姨捧著鮮花,讀過我寫給他們的小詩后,兩人居然異口同聲地說,這里哪有什么外人呀?我當然聽懂了他們夫婦話中想要表達的意思,便也引用了小詩中的句子說,靈與肉在黑夜里,驚醒黎明的曼妙之舞。那就舞起來如何?鳳姨拖著戲腔說,請看官稍等片刻,待我更衣就來——菊兒還在傻傻地驚愕中,君子卻已經插上了留聲機的電源。
俄傾,文章開頭的那一幕,便隆重地在我和菊兒面前推了出來:
鏘鏘鏘鏘,以得鏘,以得鏘,以得,以得,以得鏘……鏘!
這是何等地英姿颯爽,而又風情萬千種?。‰y怪有佳句說,人世間有百媚千紅,唯獨你是我情之所鐘。但我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鳳姨是一名幸運的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