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53)
宋·范仲淹《謝柳太博惠鶴》詩

網(wǎng)友五湖煙水問:鐘教授,某市高三質(zhì)檢卷考了這首詩。命題者語焉不詳,老師們講評不清。尤以頷聯(lián)、尾聯(lián)用典,最是曲折難解。能否煩請鐘教授為我們解惑?不勝感謝!
鐘振振答:好的,我們從題目開始,一句句往下解讀。
“柳太博”,是詩人的一位朋友。太博,是官名,太常寺博士或太學博士的簡稱。
“惠”,這里指惠贈,是禮貌性質(zhì)的用語。對方贈送禮物,有惠于我,故云。
“新詩”,指柳太博新作的詩篇。
“遺”,這里讀“衛(wèi)”,饋贈的意思。
“真經(jīng)”,道家、道教的經(jīng)典。柳太博是仕宦中人,不像是道教徒。因此我猜測這“真經(jīng)”,或許是特指《莊子》。莊子在唐玄宗時期被封為“南華真人”,《莊子》一書也被尊為《南華真經(jīng)》。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思想,往往是儒、釋、道互補的。仕途順暢通達時,他們的主導思想便是儒家;而仕途受挫時,則常以佛家、道家思想來撫慰心靈。
“仙標”,這里指鶴。鶴,道教以為“仙禽”,有仙靈之標格。
“詎”,豈。
首聯(lián)“新詩遺鶴指真經(jīng),對此仙標詎敢輕”,大意是說,您賜我新詩,贈我仙鶴,思想指向道家之精義,謹受教!面對這仙鶴,我怎敢不重視道家的“真經(jīng)”及您的教誨?
“華亭”,松江(已廢入今上海市)的古稱。南朝宋·劉義慶等《世說新語·尤悔》篇載:“陸平原(西晉文學家陸機)河橋敗,為盧志所讒,被誅。臨刑嘆曰:欲聞華亭鶴唳,可復得乎!”故后人詠鶴,常提到“華亭”。
“去伴”,離去的伴侶。
“千年遼?!?,晉·陶潛《搜神后記》卷一曰:“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于靈虛山。后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累累。遂高上沖天。”遼東,今遼寧省遼河以東地區(qū),瀕臨渤海,故稱“遼?!?。

頷聯(lián)“萬里華亭思去伴,千年遼海識歸程”,承上而轉(zhuǎn)入“詠鶴”??磥砹┵浗o詩人的鶴僅有一只,沒有伴侶,故稱它思念遠在萬里之外的華亭的“去伴”?!叭A亭”與鶴有關,而“萬里”純粹是為了與下句的“千年”對仗,不必深究?!扒辍本洌瑒t稱此鶴是遼東丁令威的化身,雖離家千年,還認得回家的路。二句用典精切,對仗工穩(wěn),但止是詠鶴而已,似無深意。
“雞群與處”,即與群雞相處。雞群,喻指平庸的眾人。晉·戴逵《竹林七賢論》曰:“嵇紹入洛,或謂王戎曰:昨于稠人中始見嵇紹,昂昂然野鶴之在雞群?!贝恕墩摗啡褚焉⒇?,這里所引,錄自唐·歐陽詢等《藝文類聚》卷九〇《鳥部》上《鶴》。
“曾”,讀“增”。在此句中的作用主要是加強語氣。
“鵬路”,大鵬鳥飛翔在空中的軌跡。喻指通達的仕途。
“孰謂”,誰說。
頸聯(lián)“雞群與處曾非辱,鵬路將翔孰謂榮”,字面仍然是“詠鶴”。與上一聯(lián)所不同的是:其一,它牽入了其他兩種禽鳥來作為鶴的參照系?!苞Q”與“雞”,是反比;“鶴”與“鵬”是正比——鵬飛之路,鶴也飛得到的。其二,它已不僅是“詠鶴”,而是“借鶴言志”,在說自己對仕途順與不順的基本態(tài)度:仕途不順時,與庸庸碌碌的同僚們?yōu)槲?,不以為“辱”;一旦仕途通達,能夠展翅高飛,也不以為“榮”。詩中有我,亦物亦人——這兩句寫得比前兩句更精彩,更有意義。
“九皋”,深遠曲折的沼澤?!对姟ば⊙拧Q鳴》:“鶴鳴于九皋,聲聞于野?!?毛《傳》:“皋,澤也。”漢·鄭玄《箋》:“皋,澤中水溢出所為坎,自外數(shù)至九,喻深遠也?!碧啤り懙旅鳌夺屛摹罚骸啊俄n詩》云:九皋,九折之澤。”
“嘹唳”,形容鳴聲凄清。唐·駱賓王《久戍邊城有懷京邑》詩曰:“海鶴聲嘹唳,城烏尾畢逋。”
尾聯(lián)“獨愛九皋嘹唳好,聲聲天地為之清”,字面還是“詠鶴”:我只愛鶴鳴九皋,嘹唳聲好,叫得天地為之一清!而深層的意蘊卻與上一聯(lián)相接:我既不以個人的仕途窮通為榮辱,那么,我的志趣何在呢?在以自己的忠言讜論,高聲疾呼,要使政治一變而為清明!要使天下一變而為清平!

以此二句作結,全詩便升華到了以天下為己任的思想高度,充分展示了詩人的政治抱負與歷史擔當。讀到這最后,我們才知道,首聯(lián)云云,不過是對朋友的客套罷了。頸聯(lián)“曾非辱”“孰謂榮”云云,從表面上來看,和《莊子》之所謂“辯乎榮辱之境”(《內(nèi)篇·逍遙游》),“不榮通,不丑窮”(《外篇·天地》,謂不以通達為榮,不以困窮為愧),倒也有幾分相似——但也僅僅是表面相似而已,從骨子里說,儒家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才是他真正的人生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