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別裁】夢也無聲:《登樓賦》之四——“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淡淡愁傷冷落心,無為無力只難禁。
時光老去誰人問,空對高山流水吟。
《登樓賦》的抒情結(jié)構(gòu)有三個部分構(gòu)成,如果把它當作一首詩,這三個部分也是詩眼所在。
第一個就是“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沿著這個線索,貫穿全篇的“憂”的情緒似乎是逐步生發(fā)起來的。
從開篇看,詩人表達的“憂”是一個在日常生活中延續(xù)很長時間的情緒狀態(tài),而且這個“憂”不同于蔡文姬的“痛”,它是一個舒緩的慢性發(fā)作的惡劣心情,從一開始就帶著似有似無的飄渺,詩人好像是在登樓望遠的過程中慢慢梳理清楚自己的情緒根源的,而不像蔡文姬那樣,是清晰明確有所指的傷痛。
蔡文姬從寫作之初就明確知道惡劣情緒的由來,她的抒發(fā)是有著確定的方向和強烈的爆發(fā)力的,是積郁已久的壓抑在一瞬間的噴發(fā),她知道自己為什么悲傷,她對讓自己悲傷的難題有清晰準確的定位,她知道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比如能讓她帶著孩子歸漢,就是最圓滿的解決辦法,但她無法落實這個計劃,她的無奈她的絕望都是清晰明確的,是一種醒著的傷痛,因此凄厲而尖銳。
登樓之初,王粲其實是沒有這種痛楚的,他所感受到的只是百無聊賴的空虛,無所事事的煩惱,是蒙著面紗的淡淡的不爽,沒有生計問題,沒有生存壓力,沒有野心召喚,沒有形役驅(qū)迫,沒有骨肉分離的撕心裂肺(如蔡文姬)和生靈涂炭的肝腸寸斷(如曹操),他的不爽利的心情,不是微子之傷,不是召公之恨,不是黍離之悲,更不是切身切膚的痛楚。他的憂傷,就像時光流逝的失落,青春不再的傷懷,滿目秋涼的壓抑,和流水落花的無奈,他的憂傷是淡淡的,閑閑的,微妙的,細膩的飄然感受,不涉及身心的劇烈痛感。
所以,登樓之初,他有心情放眼四望,把情緒拓展到風(fēng)光之外,從周遭環(huán)境中感受空虛悲涼的氣氛,可是,入眼的景致與他的心情不相和諧,那風(fēng)光看上去廣袤而闊達,生動而通脫,山則壯美水則流暢華實敝野黍稷盈疇,是充實而豐滿的,是新鮮而生動的,他于是屈從于自己的心情,避開現(xiàn)實的豐滿和充實,選擇了與之格格不入的出路。
“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這與現(xiàn)實隔絕的超然和清高,是曾經(jīng)打動少年之我的最有力武器。
拒絕接受現(xiàn)實的美麗和完滿,堅持沉浸于淡淡的不滿和淺藍的哀傷之中,是活潑健勁的少年心氣的陰暗面,沒來由的悲傷暗淡來自于荷爾蒙的調(diào)配,這種愁,是一種“強說”的愁。
于詩人而言,從這個充實而豐滿的環(huán)境中疏離出來,還委婉地暗示了詩人的一種不與流俗為伍的絕世獨立,以示與劉表這里的同僚的不諧,表達自己邊緣化的感受。
與這豐滿的充實的自然環(huán)境和現(xiàn)實的繁瑣的社會生活的疏離,是一個絕世獨立超然清高的知識分子的純潔向往和精神寄托,無奈他不夠強大堅韌的精神承載不了這樣的孤傲這樣的特立獨行,我們看到的是一顆疲憊不堪的心和萎靡頹喪的靈魂,那一聲“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的反擊,顯得軟弱而無奈,狹隘而牽強,透視出無可奈何的悲憤之情。
于是,詩人終于找到了心靈空虛無以為寄的根源——懷土……
從《登樓賦》的第一個小節(jié),我們或許能稍稍深入一點理解后世的范文正公為什么會說“不以物喜”,為什么會感嘆“微斯人吾誰與歸?”

夢也無聲 著名詩人、詩詞評論家,中國古典詩歌的愛好者實踐者傳播者,作家、影視編劇、影視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