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男，阿根廷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兼翻譯家，被譽(yù)為作家中的考古學(xué)家。生于布宜諾斯艾利斯（Buenos Aires）一個有英國血統(tǒng)的律師家庭。在日內(nèi)瓦上中學(xué)，在劍橋讀大學(xué)。掌握英、法、德等多國文字。 作品涵蓋多個文學(xué)范疇，包括：短文、隨筆小品、詩、文學(xué)評論、翻譯文學(xué)。其中以拉丁文雋永的文字和深刻的哲理見長。
博爾赫斯《鐵幣》（La moneda de hierro，1976 年) 選 12 首
陳東飚譯
不可能的回憶的挽歌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一條有矮墻的土街
和一個占領(lǐng)了黎明的高大騎手
（那斗蓬又長又破）
在原野上的無數(shù)天里的一天，
沒有日期的一天。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我母親眼望著黎明
在圣伊萊奈的農(nóng)場①里，
不知道她的姓氏將會成為博爾赫斯。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曾經(jīng)在塞佩達(dá)②戰(zhàn)斗過
也記得曾經(jīng)見過埃斯當(dāng)尼斯勞·德爾·坎坡③
以勇敢的快樂
迎接第一顆子彈。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一扇秘宅的大門
我父親每一夜都將它推開
在迷失于夢幻之前
而他最后一次推開它
是 38 年的二月十四日④。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亨吉斯特⑤的艦船，
從丹麥的沙灘啟航
為了征服一座島嶼
它在當(dāng)時還不是英格蘭。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我曾擁有卻已失去了它）
記得透納⑥的一幅金色畫布，
像音樂一樣浩大。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曾經(jīng)聆聽過蘇格拉底
他在毒堇的黃昏里
安詳?shù)靥骄磕且粋€
有關(guān)不死的問題，
交替演繹著神話與理性
正當(dāng)藍(lán)色的死亡
從已冷的雙足向上攀升。
多想傾我所有換來那份記憶
記得你曾對我說過你愛我
記得曾經(jīng)徹夜不眠直到黎明，
癲狂而幸福。
注：
① Estancia de Santa Irene，位于阿根廷恩特雷里奧斯省。
② Cepeda，圣塔菲省一地區(qū)，1859 年 10 月 23 日布宜諾斯艾利斯州（Estado de Buenos Ayres）軍隊在此被
阿根廷聯(lián)邦軍隊擊敗。
③ Estanislao del Campo（1834-1880），阿根廷詩人，曾在塞佩達(dá)和帕蓬為布宜諾斯艾利斯戰(zhàn)斗過。
④ 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的父親豪爾赫·圭耶爾莫·博爾赫斯（Jorge Guillermo Borges，1874-1938）于 1938
年 2 月 14 日去世。
⑤ Hengist，盎格魯-薩克森傳說中的日耳曼首領(lǐng)，于公元 5 世紀(jì)征服不列顛。
⑥ Joseph Turner（1775-1851），英國畫家。
祖國的挽歌
曾經(jīng)，黎明是鐵灰而非金黃。
鑄就它的是一座港，一片荒漠，
若干位先生和那開闊的
元初之境，由昨日與當(dāng)下構(gòu)成。
隨后到來了與哥特人的戰(zhàn)爭。
永遠(yuǎn)的勇氣和永遠(yuǎn)的勝利。
巴西與暴君。那段歷史
無法無天。無所不用其極。
周年紀(jì)念的紅色數(shù)字，
大理石的堂皇，累人的紀(jì)念碑，
詞語的堂皇，各屆議會，
一百周年和一百五十周年，
都僅僅是灰燼，是微微的延燒
來自一團(tuán)古老火焰的余痕。
征服者
卡斐拉①和卡巴哈爾②曾是我的名字。
我已將那杯盞飲到只剩了酒渣。
我曾死去又重生過無數(shù)次。
我是原型。他們，只是眾人。
我是十字架和西班牙麾下游蕩的
戰(zhàn)士。在一個不信我神的大陸
從未被踐踏的土地上我將戰(zhàn)火點(diǎn)燃。
在艱險的巴西我曾是戰(zhàn)旗的一員③。
基督抑或吾王抑或血紅的金子
都不曾是那份勇氣的馬刺
將恐怖播撒在異教的人間。
我奮斗的緣由從來就是這美麗的
刀劍，這狂風(fēng)驟雨的激戰(zhàn)。
別的一切無關(guān)緊要。我曾活得勇敢。
① Jerónimo Luis de Cabrera（1528-1574），西班牙征服者，今阿根廷西北部地區(qū)的殖民總督，阿爾多瓦城的
建立者。
② Garcí Manuel de Carbajal（16 世紀(jì)-？），西班牙船員，軍人，1540 年 8 月 15 日在秘魯建立阿萊基巴城
（Arequipa）。
③ Bándeirante，16-18 世紀(jì)南美洲獵奴探險隊“戰(zhàn)旗”（Bandeiras）的成員，由白人首領(lǐng)、印第安人（奴隸和
盟友）和印白混血者組成。
天真
每個黎明（我們聽說）都建構(gòu)奇觀
可以扭曲更為堅忍的機(jī)運(yùn)；
有人類的腳步已丈量過月亮
而失眠則毀滅歲月與里程。
在蔚藍(lán)之中潛伏著公開的夢魘
令白晝晦黯。在世界上沒有一樣
事物不是別的，或是相反，或是空無。
只有那些簡單的驚奇令我不安。
我驚訝一把鑰匙能夠打開一扇門，
我驚訝我的手是一件確切的事物，
我驚訝希臘愛利亞學(xué)派①的剎那之箭
觸不到那無法觸及的靶子，
我驚訝殘忍的劍也可以是美麗的，
而玫瑰竟然擁有玫瑰的芬芳。
① La eleática saeta，古希臘哲學(xué)家巴門尼德斯（
Parménides，約公元前 510-約公元前 450）在愛利亞（Elea，
位于今意大利境內(nèi)）創(chuàng)立的哲學(xué)流派。
月亮
致瑪麗亞·兒玉①
那金盤里有幾多孤寂。
夜夜升起的月亮并非最初的
亞當(dāng)所見的月亮。那些漫長的世紀(jì)
屬于人類的無眠，已將它裝滿了
古老的哭泣?？粗Ｄ鞘悄愕溺R子。
① María Kodama Schweitzer（1937- ），博爾赫斯的遺孀。1975 年后成為博爾赫斯的秘書，1986 年與博爾赫
斯結(jié)婚。
愧疚
我已犯下了一個人能夠犯下的
最大的罪。我從來不曾
幸福。愿遺忘的冰山
把我拖走，讓我消失，毫不留情。
我的父母將我孕育是為了
生命這豪邁而又美麗的游戲，
為了泥土，水，空氣，火。
我辜負(fù)了他們。我不曾幸福。成就的
不是他們年輕的意愿。我的心靈
追求那些對稱的一意孤行
即藝術(shù)，只會編織無謂之物。
他們留給我勇氣。我不曾勇敢。
它并未離棄我。永遠(yuǎn)與我同在的是
這道始終身為一個不幸者的陰影。
幾枚鑄幣
創(chuàng)世紀(jì)，IX，13①
主的彩虹跨越蒼穹
賜福于我們。那純粹的長虹
里面裝著未來的福祉，
但我的愛也在，滿懷期待。
馬太福音，XXVII，9②
那枚錢幣落在我的空手之中。
它讓我無法承受，盡管很輕，
我任它落下。一切都是徒勞。
另一個人說道：還缺二十九枚。
奧利維③的一名士兵
在蒼老的手中，弓
斜著擦過繃緊的弦。
一個聲音死去。那人不記得
這是他再次做同一件事。
① “我把虹放在云彩中，這就可作我與地立約的記號了。”。
② “這就應(yīng)了先知耶利米的話，說，他們用那三十塊錢，就是被估定之人的價錢，是以色列人中所估定的”。
③ Manuel Ceferino Oribe（1792-1857），烏拉圭軍人，政治家，烏拉圭第 2 任總統(tǒng)（1835-1838）。
為一冊易經(jīng)的譯本①而作
未來之無可挽回恰如那
堅硬的昨天。沒有一件事物
不是一個無聲無息的字母
寫在不可破解的永恒經(jīng)文里
時間是它的書卷。離家的人
早已回返。我們的生命
是未至的也是行過的路徑。
無物向我們道別。無物離我們而去。
不要放棄。感化院②一片黑暗，
堅實的牢籠由無盡的鐵鑄成，
但在你囚房里的某個轉(zhuǎn)角
也許有一個疏忽，一道裂縫，
這條路像箭一樣致人死命
但在那些縫隙中是神在潛藏。
① 阿根廷翻譯家沃格爾曼 (David J. Vogelmann, 1907-1976) 由德國漢學(xué)家衛(wèi)禮賢（Richard Wilhelm，
1873-1930）德譯本轉(zhuǎn)譯的西班牙語版《易經(jīng)》（I Ching. El Libro De Las Mutaciones）。本詩被印在此書的卷
首。
② Ergástula，古羅馬囚禁危險奴隸或懲戒奴隸的機(jī)構(gòu)。
EIN TRAUM①
三個人都知道。
她是卡夫卡的伴侶。
卡夫卡夢見了她。
三個人都知道。
他是卡夫卡的朋友。
卡夫卡夢見了他。
三個人都知道。
女人對朋友說：
我要你今晚愛我。
三個人都知道。
男子回答她：如果我們偷情，
卡夫卡將不再夢見我們。
一個人知道了。
世上不再有人。
卡夫卡對自己說：
現(xiàn)在走了兩個，只剩下了我。
我將不再夢見我。
① 德語：“一個夢”。
滴漏
不是水，而是蜜，將會是
水鐘的最后一滴。我們會看見它
耀目一閃后沉入黑暗，
但在其中必有種種祝福
曾由誰或什么賜予紅色亞當(dāng)①：
相互的愛和你的芬芳，
理解宇宙的行動，
盡管充滿謬誤，那個瞬間
維吉爾得到六音步詩的一刻，
解渴的水和充饑的面包，
在空中精細(xì)入微的雪，
我們尋找的書卷的輕觸
在一排排書架的慵懶之中，
戰(zhàn)場之上刀劍的快感，
被英格蘭肆意開拓的大海，
靜默之后聽見期望的
和弦時的慰藉，一段記憶
彌足珍貴又已被遺忘，疲憊，
夢將我們消融的那一刻。
① Rojo Adán，亞當(dāng)?shù)拿峙c希伯來語“dam”（血）和“adom”（紅）關(guān)聯(lián)，故有此名。
你不是別人①
它們救不了你，那些為你的恐懼
所祈求的人們留下的篇章；
你不是別人，此刻你看見自己
就是你的腳步編織的迷宮的
中心。救不了你，無論是耶穌
或蘇格拉底的苦痛還是那強(qiáng)大的
黃金悉達(dá)多，他接受了死亡
在一個花園里，在日暮之際。
由你的手寫下的文字
或由你的口說出的話語
也都是塵土。宿命之中沒有憐憫
而上帝的黑夜延續(xù)無限。
構(gòu)成你的物質(zhì)是時間，無盡無休的
時間。你是每一個孤獨(dú)的瞬息。
① 亦以“極點(diǎn)”為題收錄于《秘數(shù)》（La Cifra，1981 年）。
鐵幣
鐵幣就在這里。讓我們來探究
相反的兩面，它們將會解答
那個無人不曾問過的棘手難題：
為什么一個男人要一個女人愛他？
且看。上面的圓環(huán)之內(nèi)交織著
由濤濤洪水承載的四重天空
和那幾顆無可更改的行星體。
亞當(dāng)，年輕的人父，年輕的樂園。
黃昏與早晨。每一個生靈中的上帝。
在那純粹的迷宮里是你的反影。
讓我們把鐵幣重新再丟一次
它也是一面魔幻之鏡。它的反面
是無人與無物與黑暗與失明。就是你。
兩個面發(fā)出單單一聲鐵的回響。
你的手和你的舌是不忠實的證據(jù)。
上帝是這圓環(huán)不可企及的中心。
不賞也不罰。祂做得更好：遺忘。
恥辱蒙身，為何你不能為人所愛？
在對方的暗影里我們尋找自身的暗影；
在對方的光明里，尋找彼此的光明。
陳東飚，畢業(yè)于華東師范大學(xué)，譯有納博科夫《說吧，記憶》，《博爾赫斯詩選》，埃利?威塞爾《一個猶太人在今天》，艾茲拉?龐德《閱讀ABC》，巴塞爾姆《60個故事》、《40個故事》，邁克爾·杰克遜《舞夢》，帕斯《泥淖之子》，《博爾赫斯與奧斯瓦爾多·費(fèi)拉里對話集》，麥卡勒斯《傷心咖啡館之歌》，馬內(nèi)阿《囚徒》，凱魯亞克《達(dá)摩流浪者》，《瑪麗安·摩爾詩全集》，《華萊士·史蒂文斯詩全集》等，現(xiàn)居上海。
“90度詩點(diǎn)”：內(nèi)聽與外達(dá)----讀森子的詩，張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