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62)
宋·陳亮之《水調歌頭》壽朱熹詞
水調歌頭·癸卯九月十五日壽朱元晦
[宋]陳亮
人物從來少,籬菊為誰黃。去年今日,倚樓還是聽行藏。未覺霜風無賴,好在月華如水,心事楚天長。講論參洙泗,杯酒到虞唐。〇人未醉,歌宛轉,興悠揚。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且向武夷深處,坐對云煙開斂,逸思入微茫。我欲為君壽,何許得新腔。
網(wǎng)友素心問:鐘教授,我市高三質檢卷考了陳亮這首詞。其中“未覺霜風無賴”和“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不好理解。能否煩請鐘教授為我們解惑?不勝感謝!
鐘振振答:這是陳亮寫給朱熹(字元晦)的一首祝壽詞。
癸卯,即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這一年是農歷癸卯年。
九月十五日,是朱熹的生日。這一年,朱熹五十四歲。
前一年,朱熹在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的差遣任上,因彈劾宰相王淮的同鄉(xiāng)暨姻親、前臺州知州唐仲友違法亂紀,得罪了王淮,乃辭官于九月歸崇安(今福建省武夷山市,朱熹自少年時期便生活于此)。此年四月,朱熹在崇安武夷山創(chuàng)建的書院“武夷精舍”落成,從此,他便居此講學,直到光宗紹熙元年(1190)。
陳亮和朱熹,都是南宋時期著名的思想家。陳亮創(chuàng)立了“永康學派”,倡導經(jīng)世濟民的“事功之學”,反對理學家的空談“道德性命”。而朱熹則是南宋理學的代表人物。他們雖然在思想方面彼此水火不相容,但在私人感情方面卻始終保持著同氣相求的親密友誼。
在這首詞的上片,陳亮回憶了去年的今天,他與朱熹會見的情景。朱熹向他訴說了自己出仕與歸隱的始末緣由,以及自己對于出仕與歸隱的基本態(tài)度——總不外乎孔子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見《論語·述而》篇)?!拔从X霜風無賴,好在月華如水”云云,就字面而言,是說當時的季節(jié)和天氣,以及他們對此季節(jié)、天氣的感受:并不覺得秋風有多討厭,好在月光清澈如水。
字面背后,是否還有隱藏著的深層義蘊?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如果有(注意!僅僅是“如果”),那么“未覺霜風無賴”,或許是指當時的宰相王淮等,雖在朱熹彈劾唐仲友事件中,偏袒唐仲友,不喜歡朱熹,但做得不算太過分,并沒有把朱熹怎么樣。朱熹的歸隱,是個人主動辭官,而非受到威脅或逼迫。況且,朱熹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的差遣,還是王淮提議的呢。
“好在月華如水”,則可以比喻孝宗皇帝是開明的,在朱熹屢次辭官的過程中一再挽留他,并升他的貼職(由直秘閣晉升直徽猷閣),改除新的差遣(江南西路提點刑獄公事、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可見對他依然信任。
當然,將“月華如水”理解為比喻朱熹的光明磊落,也說得通。
詩詞的文學語言表達,是有一定彈性的。任何解讀,只要不越出它的彈性范圍,都是可以接受的。
【附錄】
〇《宋史》卷四二九《道學傳》三《朱熹傳》載:“會浙東大饑,宰相王淮奏改熹提舉浙東常平茶鹽公事?!?/span>
又載:“熹始拜命,即移書他郡,募米商,蠲其征,及至,則客舟之米已輻湊。熹日鉤訪民隱,按行境內,單車屏徒從,所至人不及知??たh官吏憚其風采,至自引去,所部肅然。凡丁錢、和買、役法、榷酤之政,有不便于民者,悉厘而革之。從救荒之余,隨事處畫,必為經(jīng)久之計。有短熹者,謂其疏于為政,上謂王淮曰:‘朱熹政事卻有可觀。’”
又載:“知臺州唐仲友與王淮同里為姻家,吏部尚書鄭丙、侍御史張大經(jīng)交薦之,遷江西提刑,未行。熹行部至臺,訟仲友者紛然,按得其實,章三上,淮匿不以聞。熹論愈力,仲友亦自辯,淮乃以熹章進呈,上令宰屬看詳,都司陳庸等乞令浙西提刑委清強官究實,仍令熹速往旱傷州郡相視。熹時留臺未行,既奉詔,益上章論,前后六上,淮不得已,奪仲友江西新命以授熹,辭不拜,遂歸,且乞奉祠?!?/span>
〇清·王懋竑《朱子年譜》(摘錄)
(淳熙)八年辛丑,五十二歲。
秋七月,除直秘閣。
八月……改除提舉兩浙東路常平茶鹽公事。
淳熙九年壬寅,五十三歲。
秋七月……奏劾前知臺州唐仲友不法。
八月,留臺州,乞賜罷黜(自請罷官)。
除直徽猷閣,再辭。
改除江南西路提點刑獄公事,辭。
九月十二日,去任歸。
詔與江東梁總兩易其任(與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梁總互換差遣),辭。
冬十一月,始受職名(直徽猷閣),仍辭新任(江南東路提點刑獄公事),并請祠(請求掛個祠祿官的頭銜,領半薪,居家休養(yǎng))。
十年癸卯,五十四歲。
春正月,差主管臺州崇道觀(即祠祿官的一種名目)。
夏四月,武夷精舍成。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