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63)
宋·陳亮之《水調(diào)歌頭》壽朱熹詞(續(xù)完)
水調(diào)歌頭·癸卯九月十五日壽朱元晦
[宋]陳亮
人物從來少,籬菊為誰黃。去年今日,倚樓還是聽行藏。未覺霜風(fēng)無賴,好在月華如水,心事楚天長。講論參洙泗,杯酒到虞唐。〇人未醉,歌宛轉(zhuǎn),興悠揚。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且向武夷深處,坐對云煙開斂,逸思入微茫。我欲為君壽,何許得新腔。
網(wǎng)友素心問:鐘教授,我市高三質(zhì)檢卷考了陳亮這首詞。其中“未覺霜風(fēng)無賴”和“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不好理解。能否煩請鐘教授為我們解惑?不勝感謝!
鐘振振答:(接昨天)接著再說“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二句。
“太平胸次”,應(yīng)化用自道教上清派的經(jīng)典《太上黃庭外景經(jīng)》(成書年代約在漢至三國間),其《上部經(jīng)》曰:“行間無事心太平。”務(wù)成子《注》曰:“恬淡無欲,以道自娛,施利不足,神明有余,則為太平也?!?/span>(見宋·張君房編《云笈七簽》卷一二《三洞經(jīng)教部》)。
唐·白居易《初授秘監(jiān)拜賜金紫閑吟小酌偶寫所懷》詩曰:“子孫無可念,產(chǎn)業(yè)不能營。酒引眼前興,詩留身后名。閑傾三數(shù)酌,醉詠十余聲。便是羲皇代(上古伏羲氏時代),先從心太平?!?/span>
宋·晁迥《法藏碎金錄》卷五曰:“白公(白居易)有詩句云:‘富貴亦有苦,苦在心危憂。貧賤亦有樂,樂在身自由?!钟性娋湓疲骸e傾三數(shù)酌,醉詠十余聲。便是羲皇代,先從心太平?!?/span>(我)因省己(省察自身)而言之。爰以引年致政(退休),闔扉燕居(關(guān)上家門閑居無事)。雖非富貴,亦非貧賤,月尸優(yōu)祿(不為朝廷做事,卻每月都領(lǐng)取優(yōu)厚的退休金),無□掌(當(dāng)作‘鞅掌’,謂煩勞)之事,可以言‘身自由’也。日養(yǎng)天和,獲逍遙之樂,可以言‘心太平’也。二者備矣(兩者都齊全了),何以加焉?由是較量(比較),不讓白公之所得(所得不下于白居易),何況慶幸有余也?!?/span>
又,韓淲《斯遠作冷語甚佳以其富貴神仙中致非畸人山澤所宜戲次韻柬之》詩曰:“飛流作枕山作屏。采薇散發(fā)神氣寧。巖扉無人晝長扃。幾回午夢驚獨醒。水邊石上草自馨。嵐光近散遠以凝。長飆撼樹時靜聽。灑然塵銷天籟清。幽禽刷羽飛來輕。泉源舞荇聲泠泠。殷雷收暑甘雨零。碧落乍空鸛且鳴。閑身無用心太平。試琢新語朱弦聲。世俗所為吾不應(yīng)。因君詩來如飲冰?!?/span>
又,吳錫疇《寂寂》詩曰:“寂寂閉門坐,身閑心太平。豆花含雨重,梧葉坐秋鳴。道路風(fēng)波惡,山林夢寐清。少狂無復(fù)在,未減是詩情?!?/span>
這個語典,陸游詩詞中用得特別多。如《獨學(xué)》詩曰:“少年妄起功名念,豈信身閑心太平?!弊宰⒃唬骸啊饵S庭經(jīng)》:“閑暇無事心太平?!?/span>
又《晚起》詩二首其二曰:“學(xué)道逍遙心太平,幽窗鼻息撼床聲。”
又《北窗哦詩因賦》詩二首其二曰:“病多不辨酒中圣,身遠且令心太平?!?/span>
又《書懷》詩曰:“無事自能心太平,有為終蔽性光明?!?/span>
又《書適》詩曰:“萬事罷經(jīng)營,悠然心太平?!?/span>
又《長相思》詞曰:“悟浮生,厭浮名?;匾暻х娨话l(fā)輕。從今心太平?!?/span>
又《破陣子》詞曰:“看破空花塵世,放輕昨夢浮名。蠟屐登山真率飲,筇杖穿林自在行。身閑心太平。”
陳亮詞將它變化了一下,用為“太平胸次”,其實意思是一樣的。
在陳亮之后,宋·杜范《次花翁自笑韻》詩襲用了他的“太平胸次”一語:“村翁活計謝田莊,肯與時人較短長?余事詩篇陵(凌)鮑謝(南朝宋著名詩人鮑照、謝靈運),太平胸次到黃唐(上古黃帝、唐堯時代)。以通為隱渾無礙,有樂償貧似略當(dāng)。自笑此生成鶻突(糊涂),誰知鶻突正難量。”
要之,“太平胸次,笑他磊磈欲成狂”云云,是贊揚朱熹“恬淡無欲,以道自娛”,而笑話他人每每計較名利得失,胸中有不平之氣,痛苦煩惱,欲成癲狂。至于“笑”的主語,是陳亮,還是朱熹?或者陳亮兼朱熹?不管怎么理解,都是可以成立的。
【附注】
“笑他磊磈欲成狂”,直接用“磊磈”的本義,言如有石塊橫亙于胸,亦可通。
又,此實有取于《世說新語·任誕》篇:“王孝伯(東晉王恭,字孝伯)問王大(東晉王忱,小字佛大):‘阮籍何如司馬相如?’王大曰:‘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宋·佚名《錦繡萬花谷》前集卷三九《酒》所引,作“阮籍胸中磊磈”。祝穆《古今事文類聚》續(xù)集卷一四《燕飲部·飲酒》“酒澆磊磈”條所引略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