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64)
歐陽修《生查子》詞之“花市”
生查子
[宋]歐陽修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到柳梢頭,人約黃昏后。〇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滿春衫袖。
學友某君問:鐘先生好!請教一下,歐陽修這首詞里的“花市”究竟如何解釋?謝謝您!
鐘振振答:“花市”,本義是買賣花卉的市場。
據古代文獻,至遲晚唐時期,成都府(今成都市)已經有這樣的市場了。
蕭遘《成都》詩曰:“月曉已開花市合,江平偏見竹簰多?!?/span>
韋莊《奉和左司郎中春物暗度感而成章》詩曰:“錦江風散霏霏雨,花市香飄漠漠塵?!卞\江,亦在成都。
其他城市有沒有?不敢說沒有。但文獻闕如,難以考知。
李商隱《唐梓州慧義精舍南禪院四證堂碑銘》曰:“況剎懸慧義,山聳長平。花市分區(qū),香城轉軫。”所寫乃梓州(治所在今四川省綿陽市三臺縣)的一處佛寺。文中的“花市”,是比喻,還是“廟會”性質的集市?因為是孤證,難以引義,只能存疑。
至歐陽修所生活的北宋時期,可考知的有“花市”的城市,就多一些了。例如:
(一)首都東京,即今河南省開封市。宋·劉昌詩《蘆浦筆記》載佚名《鷓鴣天·上元詞》十五首其十三曰:“憶得當年全盛時,人情物態(tài)自熙熙。家家簾幕人歸晚,處處樓臺月上遲。〇花市里,使人迷。州東無暇看州西。都人只到收燈夜,已向樽前約上池。”這是金人占領北中國后,南渡士人懷念故國之詞。所謂“都人”自是東京的居民。“上池”,指到東京的名勝金明池去游覽。
(二)西京河南府,即今河南省洛陽市。在宋代,洛陽的牡丹就著稱于世了。宋·曹組《水龍吟·牡丹》詞曰:“三月春光,上林池館,西都花市?!敝於厝濉耳p鴣天》詞曰:“極目江湖水浸云,不堪回首洛陽春。天津帳飲凌云客,花市行歌絕代人?!辈軇住对V衷情·宮中牡丹》詞曰:“西都花市錦云同,谷雨貢黃封?!庇帧冻写搿?/span>(酴醿芳架引繁英)詞曰:“更與洛陽花市,一齊移在宮庭?!蔽鞫迹次骶?。
(三)益州,即今成都。成都“花市”,自唐至宋,長盛不衰。宋·張詠《悼蜀四十韻》詩曰:“蜀國富且庶,風俗矜浮薄……酒肆夜不扃,花市春慚怍?!?/span>
(四)潤州,即今江蘇省鎮(zhèn)江市。宋·仲殊《南徐好》詞十首其三《淥水橋》曰:“南北岸,花市管弦聲。邀客上樓雙榼酒,艤舟清夜兩街燈?!蹦闲?,即鎮(zhèn)江的古稱。
(五)揚州,即今江蘇省揚州市。在宋代,揚州芍藥聞名全國,
宋·王觀《揚州芍藥譜》曰:“揚之人與西洛(洛陽)不異,無貴賤皆喜戴花,故開明橋之間,方春之月,拂旦有花市焉?!辈軇住杜R江仙·賞芍藥》詞曰:“嫩綠陰陰臺榭映,南風初送清微。揚州花市進芳菲?!?/span>

到了南宋,有“花市”的城市名單上,又增添了首都臨安府(今杭州),見宋·吳自牧《夢粱錄》、周密《武林舊事》、潛說友等《(咸淳)臨安志》;還有紹興府(今浙江省紹興市),見宋·施宿等《(嘉泰)會籍志》。但這些都在歐陽修生活的年代之后,就不必征引了。
歐陽修在洛陽、開封、揚州這三個有“花市”的城市都做過官。因此,他這首詞里的“花市”究竟在哪座城市,不好確指。其實也不須確指,因為他這首詞本來就屬于文學虛構。
這首詞的時間背景是“元夜”,也就是元宵節(jié)夜。農歷的正月,立春前后,花的品種還不多,“花市”上賣得更多的當是應時應景的花燈。宋人元宵詞里,常提到“花市”。如周邦彥《解語花·元宵》曰:“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毛滂《浣溪沙·上元游靜林寺》曰:“花市東風卷笑聲,柳溪人影亂于云?!崩钰杜谧印ど显吩唬骸暗鄢侨?,燈光花市盈路?!蓖踔馈稘O家傲》詞曰:“燈火熙熙來稚老。喜逢燈夕都齊到?;ㄊ芯_樓隨處好?!苯允瞧淅?。這些詞里,突出的是“燈”而不是“花”,可見元宵節(jié)那個時段的“花市”,是以“花燈”為主的。
宋代賣花燈的市場,也有直接稱“燈市”的。如宋·柳永《西施》詞曰:“柳街燈市好花多,盡讓美瓊娥?!标悗煹馈逗驮埂吩娫唬骸绑展男鸁羰?,車輿避火城?!蓖跬カ暋饵c絳唇》(春入西園)詞曰:“笙歌沸,畫橋燈市,一夜驚桃李?!标惪恕耳p鴣天·寄友人》詞曰:“山茶處處春猶淺,燈市人人夜不歸。”寫“燈市”的詩詞,往往也寫到“花”。
就元宵節(jié)而言,“花市”也好,“燈市”也好,稱呼不同,其實并沒有什么根本的區(qū)別。在詩詞中,稱“花市”還是稱“燈市”,有時不過是為了避免用字的重復。如上下文有“燈”字,則稱“花市”;如上下文有“花”字,則稱“燈市”。
【附注】
有學者認為此詞作者為南宋朱淑真。這是錯誤的。兩宋之交曾慥所編選的《樂府雅詞》,已經收了歐陽修這首詞?!稑犯旁~》編定于宋高宗紹興十六年(1146),那時朱淑真還未成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