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66)
王安石詩之“杞梓豫章蟠絕壑,騏驎騕褭跨浮云”
思王逢原三首其一
[宋]王安石
布衣阡陌動成群,卓犖高才獨見君。
杞梓豫章蟠絕壑,騏驎騕褭跨浮云。
行藏已許終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
便恐世間無妙質(zhì),鼻端從此罷揮斤。
詩友守望杏壇問:求教鐘先生,該詩頷聯(lián)如何理解?感覺是在夸贊王令,但不知如何解釋通暢?
鐘振振答:您的感覺是對的,這兩句的確是夸贊王令。
王令(1032—1059)比王安石小十一歲,但王安石非常敬重他的志行與人品,欣賞他的文學(xué)才華,認(rèn)他為志同道合的朋友。王安石《與王逢原書》曰:“始得足下文,特愛足下之才耳。既而見足下衣刓屨缺,坐而語,未嘗及己之窮;退而詢,足下終歲食不葷,不以絲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幾?”王令不幸早逝,王安石為他寫了墓志銘。文中說:“余友字逢原,諱令,姓王氏,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人也。始予(我)愛其文章而得其所以言,中予愛其節(jié)行而得其所以行,卒予得其所以言,浩浩乎其將沿而不窮也;得其所以行,超超乎其將追而不至也。于是慨然嘆,以為可以任世之重而有功于天下者,將在于此,余將友之而不得也。嗚呼,今棄予而死矣,悲夫!逢原,左武衛(wèi)大將軍諱奉諲之曾孫,大理評事諱珙之孫,而鄭州管城縣主簿諱世倫之子。五歲而孤,二十八而卒。卒之九十三日,嘉祐四年九月丙申,葬于常州武進縣南鄉(xiāng)薛村之原。夫人吳氏,亦有賢行,于是方娠(正懷著孕)也,未知其子之男女?!?/span>(《王逢原墓志銘》)
《思王逢原》詩三首,是王令去世后,王安石的追思之作。這是第一首。
“杞”“梓”“豫章”,是三種大木良才?!绑唇^壑”,謂它們盤曲地生長在人跡罕至的山谷里。此句,既比喻王令是大才,又感嘆他不為人知,不得其用。
“騏”“驎”“騕褭”,都是駿馬?!翱绺≡啤?,既比喻王令如天馬行空,又稱贊他超凡脫俗。
此聯(lián)是對仗,兩句的前四字,皆“一一二”結(jié)構(gòu),對得奇特而工穩(wěn)。
【附錄】
〇杞梓豫章:
宋·李昉等《太平廣記》卷五《神仙》五《墨子》引(晉·葛洪)《神仙傳》曰:“有公輸般者,為楚造云梯之械以攻宋。墨子聞之,往詣楚……墨子見王(楚王)曰:‘于今有人,舍其文軒(華麗的車),鄰有一敝輿(破舊的車),而欲竊之;舍其錦繡(華美的衣服),鄰有短褐(粗鄙的衣服),而欲竊之;舍其粱肉(上等食物),鄰有糟糠(下等食物),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若然(如果這樣)也,必有狂疾(精神病)?!?/span>(墨子名翟)曰:‘楚有云夢(大湖名,其遺存者即今洞庭湖)之麋鹿,江漢之魚龜,為天下富;宋無雉兔鮒魚。猶粱肉與糟糠也。楚有杞梓豫章,宋無數(shù)丈之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聞大王更議攻宋,有與此同。’”(今傳本《神仙傳》卷四《墨子》,文字與此有出入。)
按,此條源出于《墨子·公輸》曰:“公輸盤為楚造云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子墨子見王,曰:‘今有人于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糠糟,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竊疾(盜竊成癮之?。?/span>矣?!弊幽釉唬骸扒G(楚國的別名)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猶文軒之與敝輿也。荊有云夢,犀兕麋鹿?jié)M之,江漢之魚鱉黿鼉?yōu)樘煜赂?;宋所?/span>(所謂)無雉兔狐貍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糠糟也。荊有長松文梓楩楠豫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三事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
〇騕褭:
本作“要褭”。戰(zhàn)國·呂不韋《呂氏春秋·離俗覽》曰:“飛兔、要褭,古之駿馬也?!薄冻o》卷一三漢·東方朔《七諫·謬諫》曰:“要褭奔亡兮,騰駕橐駝?!睗h·王逸《章句》:“要褭,駿馬。”漢·劉安《淮南子·原道訓(xùn)》曰:“馳要褭,建翠蓋?!?/span>
后亦作“騕褭”?!妒酚洝肪硪灰黄摺端抉R相如列傳》錄司馬相如《上林賦》曰:“罥騕褭,射封豕?!?/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