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東香人,真名朱雙頂,一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以讀書為樂,不時寫點隨筆、札記、散文、詩歌等,近一年多在數(shù)個微信公眾號發(fā)文二百余篇,多次獲獎。

幻美里的水中女人
作者|東香人-朱雙頂(北京)
虛幻虛化心里頭,美侖美奐水中央。這是一位癡情男子的心路之旅,這是一首虛幻姑娘的頌美之歌,走過千年百年,歷久不衰。它就是《詩經(jīng)》中《國風(fēng)?秦風(fēng)?蒹葭》篇,記載了一個男子是如何癡情苦戀女子、擔(dān)心害怕自己求而不得的心理感受過程。這首詩也被今人改編成《在水一方》之歌而廣為傳唱,深受人們的喜愛,每當(dāng)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響起時,那傾情而出的歌聲有如淙淙流水入耳入心,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起《蒹葭》來,三千年前美麗的女子便穿越時空,仿佛浮現(xiàn)眼前: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三千年前的這位男子,就為情所困,迷戀某位女子卻又怕求之不得,于失魂落魄之中,便有了愛的癡迷與想像,心中的女子便虛幻成水中的女子,一首《蒹葭》詩就以虛幻了愛情情調(diào)而穿過時空,詠傳于世。詩中的水就有了雙重的意蘊(yùn):一是象征女人的溫柔可人與美麗純潔,一是象征女性的孤高難求與飄忽不定。于是這位被愛情困繞的男子,對現(xiàn)時心儀中的姑娘便有了虛幻的意境,用水、蘆葦、霜、露等自然事物烘托出一種心中的想像:秋晨淡霧,煙籠寒水,露凝霜結(jié),煙水縹緲之中,仿佛一位少女時隱時現(xiàn),一會在水中,一會在水邊,一會在洲上,如魅影,如游仙,飄忽不定,牽人腸肚。此情此景,于蒹葭、白露、秋浦之中水天一色,少女變得那么的神秘、?;笈c難舍,越發(fā)顯得難以捉摸,令人癡狂。《蒹葭》一詩就這樣開創(chuàng)出愛情中的幻美境界,女人與水構(gòu)了一幅永恒的朦朧美之效應(yīng)。
面對這樣虛幻的美女,作者自然是癡心不改,苦苦追求,使自己心力憔悴,向上“溯洄從之”,卻是“道阻且長”、“道阻且躋(ji,讀一聲,登)”、“道阻且右(不直,繞彎)”;向下“溯游從之”,卻是“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chi,讀二聲,水中高地)”、宛在水中沚(zhi,讀三聲,水中的小沙洲)。這幻想之中的追求之難,在男子心中,哪里是真的路難追不上,是姑娘如水中仙女一樣,高貴難攀,但卻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顆朝思暮想的心。詩將男子的困苦纏繞的心理描寫得入木三分,三千年前的先人,詩作就達(dá)到了如此驚人的藝術(shù)高度,讓今人嘆為觀止。
《蒹葭》這首詩,就這樣以一詠三嘆、重章疊句之手法,創(chuàng)造出一位虛幻的美人之形象,在一幅白露橫江、霧鎖清河的迷蒙意境中,男子站立岸邊與她隔河向望,卻隔臨深水欲求不得,有如水中望月、鏡中看花的惘然況味,演繹了一種癡迷的情感。正是這種虛幻縹緲、癡而不得的意境,讓詩充滿無限想像的藝術(shù)魅力。這種虛幻中的美女象征手法,被后世不斷地發(fā)揚(yáng)光大,成為詩歌浪漫主義的一大源頭。

戰(zhàn)國時的屈原,將美人象征手法的浪漫發(fā)展到詩歌發(fā)展史一個全新的高地,創(chuàng)造出楚辭中的離騷體藝術(shù)王國。他就以香草美人來象征自己的忠君愛國之情,以及潔身自好的高貴品行,寫下了光耀千古的“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名句,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仁人志士尋著他的足跡,追求人生之夢想。這與《蒹葭》中的“溯洄從之”與“溯游從之”在藝術(shù)手法上可謂說是一脈相承。
如果說屈原將《蒹葭》中象征拉升到忠君愛國層面,那么宋人則將《蒹葭》中的象征又打回到原型。宋晏殊在《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詞中寫道:“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dú)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边@是一個“盼”字,原來他是在惦記著心上人,“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卻又不知美人身何處,所以要登高望遠(yuǎn),這不正是《蒹葭》之中的“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漂忽不見的一個相似的場景再現(xiàn)嗎?宋柳永在《蝶戀花?佇倚危樓風(fēng)細(xì)細(xì)》詞中寫道:“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边@是一個“等”字,原來他是在苦苦地等待著心上人的出現(xiàn),本想“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dāng)歌”,以忘掉心中之痛,終還是“張樂還無味”,弄得人瘦衣寬面憔悴,這與《蒹葭》之中的“道阻且長”、“道阻且躋”、“道阻且右”,只好將萬般痛苦于心中煎熬,不也是有異曲同工之妙嗎?宋辛棄疾在《青玉案?元夕》詞中寫道:“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边@是一個“喜”字,是他的喜出望外,在元宵之夜千百回地尋找他的心上人,正在焦頭爛額之時,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心上人竟在熱鬧的燈火之處,這與《蒹葭》中的“宛在水中央”、“宛在水中坻”、“宛在水中沚”,完全是如出一轍之意境。

更為高人一籌的國學(xué)大師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將宋人詞中三種思念象征女人之詞蘊(yùn),賦予了時代之新意,化著了人生的三種境界,讓人大開眼界,不得不敬服。他說:“古今之成大事業(yè)、大學(xué)問者,必經(jīng)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dú)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娎飳にО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王國維說的人生三種境界同樣可用三個字概括:第一種境界為“立”字,是說人身處迷茫孤獨(dú)而不知路從何走時,要敢于下決心;第二種境界為“守”字,是說人有了目標(biāo)之后,就要鍥而不舍地追求,不怕犧牲,心甘情愿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第三種境界為“得”字,是說人有了稱心的結(jié)果,終于豁然明白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這是將《蒹葭》中的象征又拉升到人生哲學(xué)的層面,讓這種象征有了人生感悟的真諦。
一首《蒹葭》詩作,本為一首愛情之苦歌,通篇涂滿了迷茫而傷感的色調(diào),卻由于詩作者賦予詩作以虛幻的想像與象征,開創(chuàng)出一種愛情幻美之境界,成了它的標(biāo)志性藝術(shù)特色,讓男子癡情水中女成了一代又一代的追逐,在追逐之中又不斷地發(fā)揚(yáng)光大,賦予時代新的生命,成了青春不老的藝術(shù)常青樹。也許這就是《蒹葭》給人們帶來的夸越三千年的藝術(shù)魅力與快感。樂曲響起,“綠草蒼蒼,白霧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將《蒹葭》永續(xù)傳唱下去。
(二O二一年十二月十二日)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