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禮傳家話鄒堂
鄭志偉 / 文
一、
惠風輕吹，溫柔地撫摸著肌膚，已經(jīng)沒有先前春寒料峭的感覺。去年冬天，全球疫情未平，寒意颼颼，探春的步伐，卻遲遲不動。
該是賞梨花的時候了。這也是給妻子“三八節(jié)”最好的禮物。美好的事已經(jīng)錯過太多了，比如，坪上賞梅，南溪油菜花，還有某地的風鈴木等等…… 剛好朋友發(fā)來地都仙埔獅山梨園的位置，于是拉上妻兒，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順著導航來到地都鎮(zhèn)政府，沿著邊上的小道尋找過去。路上，偶有梨樹指引，很快，車已經(jīng)上了小山坡。只見眼前是一片迷人風鈴木 ，靚麗的明黃色給這個春天帶來歡快與喜悅。
這是一個三岔口，往上是一片片梨園，風鈴木就種在鎮(zhèn)政府后面的小道上。
放眼望去，黃色在枝椏上鋪開，像水彩畫洇染出來，只有花朵霸占著枝頭，地上黃色的落英，既可錯覺成水影。身著紅裝的妻子，吩咐兒子幫她拍照，跟春天搶色彩的女人，美得耀眼。
“拍完照就上去看梨花啦！” 我催促著，黃色風鈴木只是剛拉開賞花的序幕，不可以花費太多的時間。
果園的門敞開著，入門便瞧見一棵棵開花且又長著嫩葉的老樹，梨園中撐起雨傘擺設(shè)著茶座，門口有一些磚窯土灶。人們?nèi)齼蓛纱┧笤诶鎴@中，有汕頭話音，也有揭陽話音，梨園已是周邊城鄉(xiāng)的人民踏春野炊的好地方了。
我細看梨園，地是沙土質(zhì)的，梨樹的株距比較大，一棵棵地伸展到坡地，蔓延上小山坡，小山頭白茫茫的一片，嶺南也有了“雪景”。
枝頭探出的花朵象茉莉一樣素白，卻沒有香味，只有紅色和淺綠色的嫩葉相伴，有些花朵剛開不久，花蕊是粉紅色的，老些的花蕊像撒著點點黑芝麻。門口的梨花一團團一簇簇，次第而開，并不是太繁盛，有些已經(jīng)結(jié)了小果。
妻子跑到另外的梨樹下拍照，那三四棵梨樹開得正好，滿樹雪白，像風鈴花一樣炫耀色彩，在梨花的陪襯下，妻子的紅妝更引人注目。
這里的梨樹枝椏雜亂，旁枝橫錯，四面展開，每棵大約占地五平方米。有些梨樹剪去枝葉，枝頭包扎著薄膜袋，里邊也有細枝嫩葉生長出來。我借機考一考兒子的功課來，“我知道啊，是嫁接，生物課教過?！笨磥恚瑘@中的梨樹不只一個品種。
我們走進梨園的茶座，園主在推銷當?shù)靥禺a(chǎn)“鄒堂梨脯”，功能主要是：清涼降火，潤腸健脾，化痰止咳。
主人招呼我試喝梨脯水，跟我介紹這是鄒堂的特產(chǎn)，梨樹已經(jīng)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是祖先鄭旻明朝萬歷年間從四川蒼溪移種而來，以前鄒堂十八鄉(xiāng)皆有種植，現(xiàn)除仙埔獅山已鮮有了。
蒼溪雪梨歷史悠久，陸游在《懷舊用昔人蜀道詩韻》中已提到。古時蒼溪雪梨便是名優(yōu)品種，當作貢品，有“貢梨”美譽。鄒堂青皮梨有史可查，根紅苗正。 梨脯是主人自家果園生產(chǎn)，百斤鮮梨大約制出十二斤成品，經(jīng)曬干后再蒸煮，產(chǎn)品都陳放四年之久，有“唐山土羚羊”的稱號。
想起之前有朋友問我是否是“鄒堂鄭”，告訴我地都鄭為大姓氏，于是我與老人家論起輩序來，“朝錫熙良，際會永康”確是能排上輩序，老人家還少我一輩。此時，群友看到我傳的梨花照片，邵長權(quán)老師詢問梨花的盛況，說要制作視頻。鄭紫云老師跟我說烏美是她的娘家，可以到“鄭氏祖祠文化館”參觀。想到水木還可源本，而我家出祖地卻不明，鄒堂是同姓同宗，便想做一個了解，于是攜家人探尋鄒堂烏美祖祠。
二、
進入仙埔鄉(xiāng)牌坊大門，“太子同?（窗）”、“大廷首舉”的牌坊，這是明成化年間鄒堂十世祖的故事。
沿著悠靜的村道蜿蜒前進，沿途村莊顯現(xiàn)出一種古典氣息，我一直想探訪潮汕的古建筑，彌補對本土文化的不足，今天是一個美好的邂逅。
遠處的桑浦山脈呈西北東南走向，層巒疊嶂，秀麗靈氣。南北向的村道猶如一條匍匐的長龍。明清兩代的建筑保存較好。巷道井然有序，舊式潮汕民居“下山虎”、“四點金”隨處可見。
車窗外，古榕樹和池塘緩緩閃過，它們是潮汕鄉(xiāng)村的靈魂，相連的鄉(xiāng)村一一掠過眼前。鄒堂共有十八鄉(xiāng)，同姓同宗并連形成，有“鄒堂龍”之稱。
池塘想必是生活中的必需吧，據(jù)說也有“風水學”的思想，現(xiàn)在的年輕人是不太了解了。潮汕人的祖先在置鄉(xiāng)時都先種上榕樹，代表鄉(xiāng)梓之情，也是人們心目中的神樹，果然所到之處，皆可見到樹下的“土地爺”。
我們在楓美古廟前停了下來，我并沒有細看榕樹的樹齡，總之是華蓋如傘的古樹。榕樹下的古廟門庭寬闊，坐鎮(zhèn)廟里肯定不是一般的地頭伯公。只見廟門敞開著，神明一直在關(guān)照有精神需要的人，而我只是一個游人，在旅程中喜歡探索民俗與信仰。
從碑文介紹中得知這是“真武大帝”和“三山國王”的廟殿 ?！罢嫖浯蟮邸痹诔鄙鞘轻尩绤R流，佛道相融的，平常簡稱為“佛祖”，啟于宋盛于明，是從中原道教演變而來?！叭絿酢眳s是本土的神明，始于隋朝、顯靈于唐、受封于宋，是潮汕人的精神信仰，當然也有神話的傳說。
位于烏美村鄒堂古廟中的三山國王與其他地方又略有不同——三王公四王媽。二王公有兩個王媽，據(jù)說是鄒堂原住民程員外的獨生女指明要嫁給二王公，隨后便去世了。程員外將愛女塑像上供，請出之前的王媽，當晚老王媽便哭著托夢給廟祝，鄒堂的民眾聽說王媽顯靈，因而便有了“三王公四王媽”。潮汕文化中對發(fā)妻是情深不可棄的，家庭觀念都比較看重，究竟是神的旨意還是人們的思想使然呢？值得我們深思。
我們走進古廟，廟宇沒有榕城城隍廟那種氣派，外形與潮汕各地的神廟也大同小異沒甚出奇，但古廟除了碑文記載的“真武大帝”、“三山國王”，還有“太子老爺”和“慈悲娘娘”，鄉(xiāng)人叫古廟為“娘宮”，神佛道歡聚一“廟”是很少見到，可見鄒堂文化的包容性。
對于神明的信仰，宋朝遺留的漢民更加祈禱國泰民安、風調(diào)雨順。每年的“社神”、“祭孤”（盂蘭節(jié)）、“營老爺”等活動，傳承宋時古風，鄉(xiāng)民懷著虔誠的心祈求著安定團結(jié)的愿景。
走出古廟，到斜對面的古樹。郁郁蔥蔥的古樹下，還有碑帖長廊，其中“溪山第一”的碑刻是出自朱熹的手跡，后經(jīng)查證應(yīng)屬于摹拓。其中有一棵掛著“樹齡500年”的“神曲樹”，不知跟但丁的著作《神曲》是否有關(guān)系。樹下陳設(shè)著幾塊石頭，有一個石刻的棋盤，而神曲樹我卻查不清科屬，這棵樹究竟有什么寓意呢？
在神曲樹的對面，一座鄉(xiāng)亭屹立在池塘邊，旁邊的橡木樹下一塊大石頭立起了“鄒堂”的村名。
繼續(xù)沿著汕頭方向前進，沿著蜿蜒的鄉(xiāng)道體驗著鄉(xiāng)村的幽靜，近處能明顯看到祠堂的名號，遠處也可判斷出一座座莊嚴肅穆的祠堂，隱約感覺到鄒堂鄭氏是名門望族 。
又望見一座牌坊，榕樹枝葉相接，有六七棵，樹齡都是幾百年，這次卻不曾見到樹下的神明廟宇，石頭標志著“鄒堂鄭氏祖祠”。我把車泊在樹下，看到“鄒堂烏美古村游覽路線圖”，根據(jù)圖中介紹知道有不少的祠堂，“鄒堂古廟”僅是這古村落文化的一角。
牌坊上書寫著“科第世家”和“詩禮傳家”，對于愛好舞弄點文字的我來說，更覺得心有所屬，又因同姓，我把牌坊，古榕，透過古榕垂落的須根看到的石埕和古村，以及之前的古廟的照片上傳到家族群中，看到信息的堂兄相約下次一同來訪。
此時，天空飄落起霏霏春雨，邵長權(quán)老師發(fā)來觀賞梨花的視頻。白色的梨花在雨中飄落，片片飄落的花瓣楚楚可憐，一把油雨傘，三幾個身著漢服的游人，讓梨園顯得古韻十足，也讓古村中的我們留連忘返。
時光在靜謐的村莊流淌，一些未能細看的地方，只好期待下次重訪。
三、
我從揭陽市區(qū)過來，堂兄與叔嬸一行十幾人從惠來老家相約而來。
上次來訪像是浮光掠影，并沒足夠地了解，事后才知鄒堂有著悠久的書香氣息，鄉(xiāng)名出自唐朝詩人李嶠其詩“漢室鴻儒盛，鄒堂大義明。”
“鄒堂”含義正是：子孫后代深明大義地傳承和發(fā)揚鄒魯之風。這個傳統(tǒng)可追溯到“五代四登科”，追溯到“誥封兵部祠”，追溯到“大廷首舉”，追溯到“父子明經(jīng)”……一處處的古祠碑坊無不說明鄒堂是赫赫一方的詩禮之家。
站在榕樹下，我陷入了沉思。古榕樹根植在這片熱土中，成排相連，并沒有雞犬相聞，路過的村民也不見喧鬧，村莊沉浸在寧靜之中。綿延成排的“鄒堂龍”，如果沒有“詩禮傳家”的馨德，又如何能做到呢？
我們一行找到“鄒堂鄭氏歷史文化館”，新樓沒有人，村民告訴我們沿著鄉(xiāng)道可以到達祖祠，“鄒堂鄭”黃色醒目的旗旌隨風飄揚，指引著我們過去。
路過“坦齋公祠”，它隱身在古屋之中，殘舊，不顯眼。倒是新立的石碑，黑芝麻石書寫著閃光金字——“第九批廣東省文物保護單位”，才讓我回過頭來確認，卻讓我心存疑惑。
我們循著小徑向前約兩百米處，看到了旗桿立在曠埕上，一只神采奕奕的麒麟撲向眼眸，心中為之一振。
祖祠顯得森嚴肅穆，向前俯視中才知道是依山而建的，牌坊中“科第世家”四個藍色楷書大字遒勁有力，石柱斑跡暗黑，這個牌坊才是之前的古跡。
石牌坊是二層式石基，三門四柱全石結(jié)構(gòu)，石柱頂端小石獅屹立相望，中柱間有石雕的貔貅神獸，匾額兩側(cè)美觀精致的鰲魚圖，各有寓意。
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是“麒麟照壁”，一是色彩，二是品位。 照壁在中國建設(shè)中經(jīng)常使用。按照古代的風水理論，照壁正對大門，有屏蔽作用和烘托家居氣勢。
祠堂建筑中的照壁，更講究藏風生氣，產(chǎn)生莊重、森嚴、神秘的氣氛。 潮汕祠堂多用吉祥動物來做照壁，擋住煞氣，一般用麒麟、雄獅、仙鶴、大象、梅花鹿、龍、虎等圖案。在禮制森嚴的封建時代，采用“麒麟照壁”的必須家有官階。
眼前的照壁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麒麟望日”圖，采用潮汕特色的瓷塑嵌瓷藝術(shù)。青藍色的麒麟三足下跪，金色的鱗邊白色相間，尊貴典雅；身上和尾巴用喜慶的大紅色描邊；頭部上仰，觸須飛揚，金色的獨角，黑溜溜的眼睛望著烈日，張開著大口，飄逸活潑、充滿生機。青天白云之中，還藏著八仙的法器，稱為“暗八仙”，我們知道“八仙過?！本褪强窟@些法寶幫忙的，寓意萬能，順心如意。而我數(shù)來數(shù)去卻只得七件，不知在哪里算失。
照壁除了“麒麟望日”圖，右邊用“高山流水松鶴圖”寓意延年益壽，儒雅權(quán)貴；左邊用“仙鹿梅花圖”寓意加官進祿，吉祥如意。
祖祠外面的牌坊和照壁，便體現(xiàn)出鄒堂鄉(xiāng)一派仕宦的家風。
我們一行進入祖祠參觀，族老相見分析著輩序，我家因族譜出現(xiàn)“寒譜” ，歷史原因以致我們還無法確定出祖地。水木還可源本，我們在多方探尋著。
祖祠從明朝初年始建，至今已逾六百年，后經(jīng)鄒堂鄭氏子孫多次修整。青色的琉璃瓦蓋頂，梁柱為穿斗式混合梁架結(jié)構(gòu)，保留了明代古建模式，相比外表嵌瓷的近代風格更顯得莊重靜穆。明代建設(shè)的柱基座和大圓柱、方柱又具有極強的抗震作用，不得不令人感嘆先人精密的技能。而后期重修，梁架之間又展現(xiàn)清朝和近代精工細琢的工藝特色。
祠堂文化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載體，其建筑藝術(shù)、書畫藝術(shù)、雕塑藝術(shù)，都承載著古老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傳統(tǒng)道德的教育，又在默移潛化中規(guī)范社會的風氣，良好的家風激勵著人們的進取精神，促使民族進步。
我們從祖祠出來，又參觀了潮汕的老厝。“明經(jīng)第”、“下山虎”、“四點金”、“四馬拖車” 等傳統(tǒng)建筑風格，無不闡述著潮汕人的“家觀念”。
風從桑浦山吹來，從古巷中穿行，拂動著古榕的根須，訴說著鄒堂鄉(xiāng)先賢篤學尚行的好品德。
其實，我對鄒堂的了解還是膚淺的，但“詩禮傳家”一直激勵人心，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世世代代去弘揚，傳承和學習。
作者簡介：
鄭志偉，筆名老貓，揭陽青年作家協(xié)會會員。商旅客人。
曾在“華人頭條”平臺埃及站以開設(shè)專欄，多篇文章鼓勵海外羈旅的華人，獲得好評。2021年約6萬多字的散文、詩歌、小小說發(fā)表在“揭陽市青年作家”、“攝影與詩歌”、“讀者新時代”等網(wǎng)絡(luò)平臺；偶上紙刊和收錄入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