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女的父親》
孫慶霞
我的父親有八個女兒，八個女兒的父親竟不會吸煙，他說煙吸在嘴里吃飯時飯就變了味道，又說：煙，帶不走憂，解不得愁。我發(fā)現(xiàn)我家有煙，而且是那個時候的農(nóng)村商店里賣的最好的煙，父親的好友（就是鄉(xiāng)鄰）經(jīng)常串門來我家，冬天他們“霸占”著炕頭，講他們的事，莊稼地里的、評書段子里的、甚至國家的……每個人嘴里都叼著父親花大價錢買的煙，這個時候的旱煙都不抽了，說是太有勁。父親不抽，看著他們抽煙父親的表情竟是享受的。
對待鄉(xiāng)鄰，父親當(dāng)兄弟，人緣當(dāng)然好，誰家蓋房建屋少不了父親，因?yàn)楦赣H也是瓦匠，技術(shù)一流，砌墻抹灰挑不出任何瑕疵，所以父親是村里的名匠，鄰村的都過來請呢，那石頭蓋起來的房子都是精雕細(xì)琢的，老講究了，后來有磚，比砌石頭的輕松多了，也是一樣的精心設(shè)計(jì)，毫不含糊，正因?yàn)檫@份責(zé)任心父親名揚(yáng)十里八村。
父親的手掌厚實(shí)，寬大，母親經(jīng)常在我們姐妹面前炫耀：你爸的手多好啊，有福！我也經(jīng)常拽著父親結(jié)滿老繭和厚實(shí)的手，攥著父親一根手指頭，還有大手包著小手……一直從有記憶到離開父親的眼線，那厚實(shí)而安全的大手傳遞父女濃濃的愛，灌滿身心。
父親的手是一臺編織機(jī)，什么都能編，只有雞蛋大小的風(fēng)車編出來真的是我們姐妹世界里最美的玩具，用高粱桔扒下來的皮泡一下，父親用厚實(shí)的大手把高粱芯蘼兒前后左右穿插便編出來了，中間像美麗的鳥巢，周圍是伸展出來的高梁芯蘼，和雞蛋大小的這個絕美藝術(shù)品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父親手里、我們姐妹的最美玩具，父親的大手怎么就能編出這么美妙的風(fēng)車??！那用荊條、柳條編的筐和籃子，每一款都帶著花邊，我好驚嘆！
父親的手會裁衣，我們過年的新衣是父親裁剪，母親縫紉，非常合身得體，這雙大手不愧母親經(jīng)常炫耀，我也是記著一輩子懷念一輩子！
父親的眼睛單眼皮，比大眼睛母親小多了，母親的黑眼珠就能比父親的眼睛大了，母親就理直氣壯了，告訴父親：我一眨眼就把你裝我眼睛里，你過來照鏡子看看，你就在我眼睛里呢！高大帥氣的小眼睛父親也不甘示弱的敞開馬褂，兇兇的瞪眼對小巧玲瓏的大眼睛大背樓兒頭母親說：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拖起來上房頂……
父親的肩是鐵打的，扁擔(dān)兩頭的大水桶父親一下能挑起來，肩膀上的扁擔(dān)彎了，一步一顫，我連半桶水都擔(dān)不起來，一放肩上是齜牙咧嘴的，硌的肩膀像碎了，父親一年一年山泉邊，山下挑到山上種田……一年一年春種抗旱，一年一年山泉邊，一年一年田地間……我偉大的父親，鐵做的肩！
父親的大腦有縫，這是母親說的，就是開竅的，因?yàn)樯抖紩?，樣樣精通，母親的小眼睛丈夫做飯炒菜、裁剪編織、搭屋建房……無所不能，對了，父親的畫工姐妹們最喜歡了，姐姐們出嫁時的枕頭、枕巾、門簾、坐墊……凡是有圖案的都是自己繡的，相當(dāng)?shù)钠?，?dāng)然那上面的花樣都是父親的杰作，顏色搭配少不了父親的指點(diǎn)，這就是母親放在眼珠里的小眼睛丈夫！
父親做豆腐味道一流，那碾子和石磨磨出來的味道就是汲取了天地之精華的味道，大鐵鍋里燒開的豆?jié){放進(jìn)大缸里，父親趁熱用鹵水點(diǎn)豆腐，一圈一圈慢慢的灑著鹵水，看著豆?jié){慢慢的變成豆腐腦，蓋上缸蓋讓豆腐腦慢慢成熟，這個時候母親便盛來一大碗豆腐腦犒勞一下辛苦的、忙前忙后的父親，聽著父親喝豆腐腦的聲音真是饞死個人兒哦！
再炫一下父親炸的丸子，那是五谷雜糧的美味丸子，綠豆、高粱、玉米、黃豆……用碾子碾碎，泡在一起軟了后用石磨磨，拉磨是個迷糊活，轉(zhuǎn)圈啊，可是為了這款美味當(dāng)然我們不能放棄，父親調(diào)好料，大鐵鍋里丸子的香味順著窗子飄上九霄……
父親的味道就是永不消逝的，也永遠(yuǎn)品嘗不到了，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類似的味道，像云飄過，像流星一閃而逝！
父親自從16歲娶了娘就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十八歲時第一個閨女出生，直到第八個閨女……期盼已久的兒子始終沒來，父親是多么的不甘，也只得認(rèn)命了，母親也很自責(zé)，沒有為小眼睛丈夫生個兒子?？墒歉赣H沒怪母親啊，母親經(jīng)常叨叨：家里就你是稀罕物！這么多丫頭寵你！可是我們姐妹覺得，父親寵我們的多呢。
八個閨女像燕子一個一個陸續(xù)飛出去了，父親便總是說：要是兒子多好，一個兒子會領(lǐng)回來一個媳婦，添丁進(jìn)口的，偷偷的羨慕人家有兒子的家庭，于是母親便警告父親：有兒子也讓你慣的不成氣候，還不如閨女那么疼你，不都是娶了媳婦忘了娘嘛，咱們這么多閨女、女婿加起來也那么多兒子呢，一個女婿半個兒?。《夹⒕茨阃抵鴺啡グ?！父親想想也是啊，自己怎么就轉(zhuǎn)不過彎呢？這八個閨女也是好兒郎，不比兒子遜色的，這遺憾其實(shí)不是遺憾啊！
像大山一樣的父親在七十四歲那年轟然倒塌了，我們姐妹痛心疾首，竟然忽略了父親的健康，實(shí)在是父親對自己的小毛病的縱容而耽誤了治療，其實(shí)確診之后也沒辦法醫(yī)治了，父親對小毛病的隱忍是不希望我們和母親對他操心，不給我們透露他的不舒服，怕給女兒們添麻煩，可是我們不怕這樣的麻煩啊，姐妹們被這樣堅(jiān)強(qiáng)而淳厚的父親打擊了，父親這樣的愛把我們的心都擊得好碎，碎的好痛好痛！直到父親離開了我們十年也一直心在疼……
父親用自己的方式把愛給了八個女兒，我們以父親為榜樣，在生活工作中樂觀積極向上，父親留給我們的愛和回憶璀璨如星空，浩瀚無垠！甜蜜的回憶經(jīng)常讓我們滿臉淚水，一遍一遍的貪婪的回味！祈求來生還能讓我們姐妹在做父親母親的八朵花，八個兒郎！
作者簡介：
孫慶霞，女，遼寧朝陽人，喜歡大自然，尤其愛家鄉(xiāng)山水，偶爾有散文等在今日朝陽網(wǎng)刊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