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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選自百度
銷魂的林徽因
水云天
百年新詩中，徐志摩的詩風(fēng)始終獨(dú)樹一幟。樹甚么幟呢？艷幟高張！他的詩語銷魂蝕骨、浪蕩不羈，比女性更女性化，更艷情。
蕓蕓志摩詩之中，將銷魂表現(xiàn)得最蝕骨入魂的，大概要數(shù)《翡冷翠的一夜》，這詩只挑一部分來讀，已夠你魂銷魄蕩：
你愿意記著我，就記著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時(shí)空著惱，
....................
你摸摸我的心，它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臉，燒得多焦，虧這夜黑
看不見；愛，我氣都喘不過來了，
別親我了；我受不住這烈火似的活，
...................
如果要把徐志摩銷魂透頂的詩翻譯成洋文，你猜哪個(gè)語文最合適呢？
是意大利文，只因在音韻上它占了先天優(yōu)勢，最能傳達(dá)出志摩詩的艷情。按意大利文的語詞幾乎都以元音結(jié)尾，這個(gè)使得它的發(fā)音格外清晰響亮，音韻特別諧美。朱自清便在某篇文中盛贊意大利語是世界上發(fā)音最純粹的語言，他話語中的最純粹，大概是指音樂感最強(qiáng)的意思。也就有一位旅居意大利三十多年的漢語教授，把整首《翡冷翠的一夜》翻譯成意文，讓意大利人也能好好感受徐詩人的浪漫不羈。
和徐志摩同代，有一個(gè)人的詩風(fēng)特有志摩詩的影子，她就是林徽因，同樣是一派的銷魂，不過她沒有去到志摩詩那么蝕骨，她的詩語比較閨秀婉淑。
不是說林徽因的詩全都像徐志摩，而是比例上占了多數(shù)?？纯匆韵碌囊皇祝纯擅靼诪樯趺凑f她的詩特有摩味：
情愿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葉，
讓風(fēng)吹雨打到處飄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藍(lán)天，
和大地再沒有些牽連。
但抱緊那傷心的標(biāo)志，
去觸遇沒著落的悵惘；
在黃昏，夜半，躡著腳走，
全是空虛，再莫有溫柔；
忘掉曾有這世界；有你；
哀悼誰又曾有過愛戀；
落花似的落盡，忘了去
這些個(gè)淚點(diǎn)里的情緒。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閃光，一息風(fēng)更少
痕跡，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經(jīng)在這世界里活過。
而以下的一首，里面連續(xù)幾個(gè)“似的”，語氣也蠻像志摩詩：
別丟掉
別丟掉
這一把過往的熱情，
現(xiàn)在流水似的，
輕輕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 在松林，
嘆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著那真！
一樣是月明，
一樣是隔山燈火，
滿天的星，
只使人不見，
夢似的掛起，
你問黑夜要回
那一句話——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著
有那回音！
除了有摩味的滲透，林徽因的詩，有時(shí)候也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變化，比如以下的一首，便活像一個(gè)人在說夢囈：
城樓上
你說什么？
鴨子，太陽，
城墻下那護(hù)城河？
--我？
我在想，
----不是不在聽----
想怎樣
從前，……
——
對了，
也是秋天！
你也曾去過，
你？那小樹林？
還記得么；
山窩，紅葉像火？
映影
湖心里倒浸，
那靜？
天！……
（今天的多藍(lán)，你看！）
白云，
像一縷煙。
誰又啰嗦？
你愛這里城墻，
古墓，長歌，
蔓草里開野花朵。
好，我不再講
從前的，單想
我們在古城樓上
今天，——
白鴿，
（你準(zhǔn)知道是白鴿？）
飛過面前。
讓法國的波德萊爾來寫憂郁，他一定寫得十分憂郁，讀得你憂郁得想死，心里沉甸甸的好像壓著石頭?？?/span>我們的林徽因她寫憂郁，卻是不脫銷魂本色，筆下并不太憂郁，你看吧：
憂郁
憂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敵人，你對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強(qiáng)硬的債主，你呢？是
把自己靈魂壓給他的賭徒。
你曾那樣拿理想賭博，不幸
你輸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產(chǎn)，
最有價(jià)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
賠上，連自己的情緒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債權(quán)人他是，那么，別盡問他臉貌
到底怎樣！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這里有盞小燈，燈下你無妨同他
面對面，你是這樣的絕望，他是這樣無情！
而她甚至寫病中情緒，也是憂郁淡淡的，還是帶著絲絲的銷魂：
惡劣的心緒
我病中，
這樣纏住憂慮和煩擾；
好象西北冷風(fēng)，
從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
黃昏街頭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瑣屑里尋討安慰，
自己在
萬物消耗以后的殘骸中驚駭，
又一點(diǎn)一點(diǎn)
給別人揚(yáng)起可怕的塵埃！
吹散的記憶
正如陳舊的報(bào)紙飄在各處彷徨，
破碎支離的記錄
只顛倒提示過去的騷亂。
多余的理性
還象一只饑餓的野狗
那樣追著空罐同肉骨，
自己寂寞的追著
咬嚼人類的感傷；
生活是什么都還說不上來，
擺在眼前的已是這許多渣滓！
我希望，風(fēng)停了，
今晚情緒能象一場小雪，
沉默的白色輕輕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對自己和他人
都帶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層一層
把惡劣殘破和痛苦的
一起掩藏；
在美麗明早的晨光下，
焦心暫不必再有。
──絕望要來時(shí)，
索性是
雪后殘酷的寒流！
林徽因的詩除了或多或少帶著點(diǎn)摩味，也可以有其他風(fēng)味的，比如這一首，便帶著些許的幽冥感：
山中一個(gè)夏夜
山中一個(gè)夏夜，深得
象沒有底一樣；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圍沒有點(diǎn)光亮。
對山閃著
只一盞燈，—兩盞，
象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滿山的風(fēng)全躡著腳
象是走路一樣；
躲過了各處的枝葉、
各處的草，不響。
單是流水，不斷的在
山谷上、石頭的心、
石頭的口在唱。
均勻的一片靜，罩下
象張軟垂的幔帳。
疑問不見了──
四角里模糊，是夢在窺探？
夜──
象在祈禱，無聲的在期望；
幽郁的虔誠在無聲里布漫。
而下面的一首，更是教筆者想起老舍的《鬼曲》，它雖然未至于像后者那樣鬼影幢幢，卻也意境陰森森的，我們的淑女原來也可以寫出嚇人的作品來的：
中夜鐘聲
鐘聲
斂住又敲散
一街的荒涼
聽——
那圓的一顆顆聲響
直沉下時(shí)間
靜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慟，
將這僵黑的
中夜
葬入
那永不見曙星的
空洞——
輕——重，……
——重——輕……
這搖曳的一聲聲，
又憑誰的主意
把那余剩的憂惶
隨著風(fēng)冷——
紛紛
擲給還不成夢的
人。
或者可以這么說：林徽因的詩沒有徐志摩那么銷魂放浪，她是比較婉淑，比較多元化的。她的詩風(fēng)，大抵可歸入閨秀詩之列，境界不算太高。在同代人中，她的詩比冰心要高，但高不過徐志摩。
圖三：林徽因和一對兒女。
圖四：林徽因和梁思成在美國求學(xué)時(shí)期，一起參加化妝舞會。
作者簡介：
朱鏻燦 筆名：水云天
平生最愛寄情于水于云于天于林莽，宗大自然為師。閑時(shí)喜愛閱覽及寫作詩文，尤愛飽覽散文游記，藉以神游天下。
屢獲征文大賽一等獎、最佳散文獎，與及國際獎項(xiàng)。作品入選《中國當(dāng)代文藝名家名作年鑒》、〈中國當(dāng)代散文精選300篇〉，出版有個(gè)人詩文集《行云流水水云天》，現(xiàn)任中國散文網(wǎng)特約編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