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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切 的 懷 念

2021年10月26日,農歷辛丑年九月二十一,是母親離開我們整整100天的日子。在100天痛苦漫長的日子里,每當閉上眼睛,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言談舉止不時地浮現在眼前,好像在提醒和叮囑我,你是家里管事最多的,我們這個家大大小小40多口人,你就多費點心照顧好他們吧,這樣我和你父親在地下才能安心……

其實,母親在彌留之際,咽下最后一口氣的時候,我恰恰不在她的身邊。母親前半個多月還好好的,由于感冒引發(fā)了肺源性心衰老病,盡管我給買了制氧機,每天堅持吸氧一個多小時,維持了一年多,基本沒有犯病。這次感冒斷斷續(xù)續(xù)輸了幾次液,開始還能少許吃喝點,神志一直很清楚,大小便也能自理。由于正值暑天炎熱難熬,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我們再三讓她到呼市醫(yī)院看,她老人家說什么也不肯,說她快90歲的人了,又暈車,千萬不要再折騰了。考慮到身體狀況,也只能順從。在家里繼續(xù)讓侄女婿輸液治療,由于不吃不喝,只能輸些營養(yǎng)液,但還是不見效。這幾天大小便也需要扶起扶坐,我想起母親上次住院時的病歷,還有些剩下的尿不濕都在我家里,拿來讓侄女婿治療用藥時作參考。第二天一早,看母親的情況還好,我還喂了少半碗豆奶粉,就匆匆回家取尿不濕和病歷。由于幾天的勞累回家蒙頭就睡,正準備吃過午飯返回,誰知小妹打來電話說母親在中午1:50已經沒了。接到電話后猶如晴天霹靂,天昏地暗,不知所措地匆忙叫了一輛出租車,往回趕。當踉踉蹌蹌回到家里,兄姐妹已經把壽衣穿好,停放在了門板上。我用顫抖的手小心地撩開母親的撣面紙,母親像睡著了一樣,面頰紅潤,雙眼微閉。我用手摸摸臉部,似乎還有微微的熱氣。此時此刻,我的悲痛再也無法抑制,呼天搶地,嚎啕大哭,但母親再也聽不到了,再也看不見了。

母親生命的最后一刻,定格在2021年7月19日,農歷辛丑年六月初十下午1:50,這是一個痛心疾首的時刻,是一個永遠難忘的日子。
逝者已去,生者還得繼續(xù)。把母親的后事料理完后,我的心情郁郁寡歡,總覺得欠了母親太多太多,沒有盡到一個兒子應有的養(yǎng)老送終責任。幾次想寫點紀念她老人家的文章,總是提不起精神,也從不想對外人講起母親的離世。只有把痛苦深深埋在心底默默地忍受煎熬。常常自責,我這個大半輩子為她人作嫁裳的“秀才”,再不為生我、愛我、痛我、養(yǎng)我長大成人的母親寫點東西,良心上將受到譴責。

說起母親的身世,雖然與同時代的天下母親沒有太大區(qū)別,但她的經歷又比一般母親多了幾分坎坷和辛酸。
母親出生于1933年農歷四月十二,屬雞。據母親講,她6歲的時候,年僅29歲的親生母親得病無錢醫(yī)治去世。姥爺為了有人照顧孩子,只好后續(xù)。母親從小就與繼母和帶過來的弟弟生活在了一起。小小年紀就登上小矮板凳洗鍋刷碗,還得喂豬、喂雞、喂狗,拾柴燒火,不小心做錯了事,還要遭到繼母的呵斥和打罵,有時整天被關在門外不給飯吃。被迫無奈的生活給母親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深深的傷痛,同時也磨煉了堅強的意志,練就了勤勞懂事、家務事樣樣都會的本領。

姥爺是當時村里少數幾個能寫會算的“三先生”,盡管家境貧寒,還是想方設法讓母親上了私塾。由于母親聰慧好學,不到一年的時間,“三字經”“百家姓”就能熟背如流,母親正滿懷信心地要念“大學”“中庸”等“四書五經”了,繼母卻想讓帶過來的兒子上學,母親只好輟學回家操持家務。等到母親10歲左右的時候,姥爺靠他的能寫會算,再加上勤勞吃苦,不僅當上了村里的“保長”或是“甲長”,靠多年的積累還置辦下一些薄田,艱難地維持著不算富裕但能填飽肚子的生活。誰知,天有不測風云,家里發(fā)生了變故。母親11歲那年,日本人進村了,姥爺由于是村干部,日本人首先找到他,讓她供出村里的其他干部和抗日分子,并交出糧食,姥爺不肯,日本人把他五花大綁,像打水漂一樣扔到村里的臭水坑,扔進去拉出來,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天,看著姥爺奄奄一息還是閉口不談,日本人無奈,灰溜溜走了。姥爺趁著天黑掙脫繩索爬回了家,由此得了一場大病。姥爺的病體慢慢恢復后,又維持了幾年的生活,母親14歲那年,姥爺得了傷寒病,不久留下孤兒寡母撒手人寰。禍不單行,母親16歲那年,繼母也得病去世。親友們只好把帶來的弟弟托付給遠房的親戚,母親孤身一人苦度日子,雖有幾個叔叔嬸嬸,但畢竟照顧有限。

一天,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來到母親家,說是經一個遠房親戚介紹來打短工,家務農活樣樣都會,只要能吃飽肚子就行。母親叫來叔嬸們商量,她們看著這個可憐的年輕人老實可靠就收留了他。經過一段時間的勞動考驗和磨合,長輩們就把兩個苦命人撮合到一起成了家。母親當時不滿16歲,父親已經28歲,兩人相差12歲,同屬雞,父親順理成章成了倒插門女婿。按過去的習俗和家規(guī),母親姓陳,父親姓劉,后代應隨母姓,好在陳家沒有人追究,后代都隨了父姓。

1952年國家實行土地改革,去世多年的姥爺也難逃一劫,由于他在世時辛辛苦苦置辦了近300畝靠天吃飯的薄田,而且有雇短工的先例,理所當然地被劃成了地主分子,母親自然就成為地主出身,僅次于四類分子。慶幸的是父親僥幸被劃成了貧農,正是這樣一個家庭組合,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三反五反”“四清四不清”“文化大革命”歷次運動中,母親并沒有受到多大沖擊,也沒有被游街批斗,也許是沾了父親貧農的光。盡管如此,但對子女們的上學、參軍、就業(yè)受到了影響,每到關鍵時,因社會關系政審不合格,常常被刷下。

如今我們都有了屬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當年節(jié)衣縮食供我們上學讀書的父親和母親,卻心安理得地走了……
母親的一生,平凡而偉大。從1950年到1974年的24年間,母親先后生育了姐、兄、我、弟和三個妹共7個(其中,最小的一個妹妹剛出生,因我說了一句“這么多人飯也吃不開了還生”,父母親無奈之下就把還沒有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的小妹丟棄到荒山野外),在那種缺吃少穿的年代,父母親屎一把尿一把,含辛茹苦能把我們一個個撫養(yǎng)成人,并都成家立業(yè),在極度困難時期的父親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真是無法想象。
從我懂事就記得,住的是用土抷壘成的小房子,睡的是土炕無席,蓋的是破皮爛襖,穿的是母親縫制的老大穿完老二穿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喝的是能照見人影的莜面糊糊,吃的是用麥麩或糖菜渣做成的糠窩窩。每到夏季,母親還能用沙蓬、灰菜、苦菜做成包子,或做成涼菜、摻和點面熬成糊糊讓我們充饑。這也不是管肚飽,按人按份分著吃,所以,那些年月因為吃飯兄弟姐妹吵吵鬧鬧成了家常便飯。
母親一生,與人為善,鄰里和睦。在我的印像中,全村五六十戶人家,近300口人,母親沒有跟一個人紅過臉,更沒有因為小孩的事吵過架。有時我們跟村里的小孩玩惱了不免吵架打架,母親總是給人家說好的賠不是,從不怪怨對方。記得我哥跟村里一個同伴一起拾糞(主要是牛馬糞,曬干燒火),不知因為什么兩人打起了架,對方把我哥新新的皮襖,用糞叉扎成了蜂窩狀。即使這樣,母親也沒有找對方的家長,總是說自己的孩子不省心。類似這樣的事還有很多,足以說明母親的心地善良,教子有方。在那個年月,缺吃少穿是家家遇到的,鄰里或者親戚,有時無米下鍋,與母親張開嘴借米面,只要家里有一點,母親從沒有碰過。有時要飯的來家,母親也要把自己的那一份讓出來。家里的農具和日常用具更是如此,只要自己不用,村里人只要說一聲“借的使喚”盡管拿去使喚,母親從來沒有計較過。

我們兄弟姐妹長達后相繼都成了家,母親一直在村里與長兄一家住在一個院,母親和嫂子相處了近50年,婆媳之間從來沒有吵鬧過。其他兩個兒媳和三個女婿,由于不在一家攪稀稠,只是過時過節(jié)一家人聚聚,老人家從來沒有閑言碎語或說三道四??偸欠耆丝滟澦膬合薄⑴鋈绾稳绾涡⒕?。正因為母親的與人為善,處事明理,40多人的大家庭從來沒有鬧矛盾,家庭關系和睦融洽,與鄰里親戚之間都相處得很好,自然我們家在村里贏得了好名譽。
母親一生,勤儉持家,最怕浪費。這類的故事舉不勝舉。在過去的年代省吃儉用,縫縫補補不足為奇。后來我們兄弟姐妹逐漸長大懂事,也能幫著父母干點農活,生活好起來了,但母親那種克勤克儉的良好作風一直堅持到生命的最后。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后,兄弟姐妹六個家庭的大大小小40多口人,都先后遷到了首府呼和浩特市、市郊居住,吃穿住行都有了很大的改善。1996年父母親也隨兄妹遷到了市郊,新買了院落和老大居住在一起。逢年過節(jié)或星期天,誰有時間就回去與父母親團聚,免不了要給買些吃喝穿戴,但老人家還是省吃儉用,舍不得浪費。僅舉一例,她老人家能把喝完牛奶的包裝袋,用剪刀剪開,一個一個地積攢起來,又把它們縫成長方形的炕桌布,這樣的作品足有20多塊。兒女們買回的衣服舍不得穿,都放在柜里,說是穿爛一件再穿,有的連商標還沒有取。我們回去一次說一次都無濟于事,這可能就是多少年家大人多養(yǎng)成的習慣。


家大人多,父母親節(jié)衣縮食、咬緊牙關也要供我們上學。兄弟姐妹六個,姐姐一邊念書一邊還要照看我和哥哥,由于聰明好學,念了兩年書連跳兩級,沒有念完四年級輟學回家,幫母親操持家務;哥哥上到高小,因僅靠父母掙工分,連口糧也掙不回來,只好放棄學業(yè)務農;我和弟弟坎坎坷坷上完了高中,高考制度恢復后一個考上了中專,一個考上了大專,吃上了官飯;兩個妹妹一個高中畢業(yè),一個初中畢業(yè)。在那樣的艱苦年代,父母親供我們六個都能知書識字,而且有兩個成了公家的人,可想他們付出了多大的辛苦。因此我從小就懂得節(jié)儉,那時寫字用的鉛筆,磨得用手抓不住了,就用廢筆管套上繼續(xù)用,寫錯了字沒有橡皮用手指頭檫。有時鉛筆也供不上了,就用刀削尖竹筷蘸著顏料化成的水寫字。每當買回一張黑而凹凸不平的版紙,母親就用裁衣服的剪刀,細心的把它裁成32K或64K的紙面,再縫成整整齊齊的本子供我們用。寫完正面再寫反面,直到全部用完,讓母親驗收,每當母親看到老師的批語和紅對勾,母親就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母親啊,母親,每當想起這些過往,就好像與您面對面敘談,可惜這些您再也聽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成了陰陽兩隔。論年齡您雖然已是89歲高齡,但論您的體質還不算太差,神志還非常清楚。在彌留之際輸液的過程中,您還讓小妹她們先去吃飯,說自己能看液體,誰知片刻的功夫您就撒手人寰。每當想起這一刻就讓人痛心疾首,悔不該我回家取那毫無用處的尿不濕和病歷,悔不該在您最后一刻沒能看到不孝的兒子。您老人家在世時,我們一直鼓勵您要好好地活著,力爭超過父親92歲的享年,結果您沒有實現我們的夙愿,就不管不顧地離我們而去。真是天不如愿,一切都晚了,這可能就是造化。
值得欣慰的是,二老雖然出身貧苦,一生僅僅住過有數幾次的醫(yī)院,走到人生的最后也沒有遭受病魔太大的折磨,也沒有過多地拖累兒女,這是二老積德行善修來的德行,更是二老恩澤后代的福分。兄弟姐妹按照村里的習俗,把您的后事操辦得還算風光,您和父親時隔9年多又走到了一起“生活”了,圓了人生最后的夢。

千言萬語、萬語千言說不完二老的恩重如山、深情似海!愿二老在九泉之下和睦相處,在另一個天堂世界安息吧!
次子泣訴!
2021年10月26日

愿天堂里的親人們安康幸福!
作者簡介
劉潤貴,男,大學文化,中共黨員,內蒙古察右中旗人。1979年考入烏盟師專漢語言文學系,畢業(yè)后分配在察右中旗一中任教,后調入旗史志辦從事編輯工作。1985年調呼和浩特,二十九中任教,后供職于呼市賽罕區(qū)委政研室,曾任政研室副主任、主任科員。1994年調自治區(qū)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局主編《內蒙古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并兼任《中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報》《中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雜志駐內蒙記者站站長。2001年任內蒙古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發(fā)展研究中心副主任,同年借調自治區(qū)黨委政研室任《內蒙古工作》期刊編輯。2003年調內蒙古自治區(qū)政協(xié)任主席秘書、辦公廳綜合處處長。2015年11月退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