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97)
“切磋”的“磋”字可不可以作平聲韻押?
詩友拋磚樂問:“磋”字,平水韻可平可仄,但《詞林正韻》卻只有仄聲。我填了一首《踏莎行》詞,第三句末字當用平聲,我用了“切磋”的“磋”,要不要改?
鐘振振答:拋磚樂詩友,大作“磋”字押平聲韻,完全正確,不用改。
“平水韻”屬于《切韻》系統(tǒng)。《切韻》,隋·陸法言、劉臻、盧思道、魏彥淵、李若、蕭該、辛德源、薛道衡、顏之推等集體討論,定南北音,陸法言寫定。此韻書今已不傳。
《切韻》系統(tǒng)的韻書,完整流傳至今的,以北宋真宗時期陳彭年等《廣韻》為最早。其卷二《下平聲·七歌》曰:“磋,治象牙曰‘磋’?!庇志硭摹度ヂ暋と胚^》曰:“磋……磨磋,治象牙。”
稍后,北宋仁宗時期有丁度等《集韻》,亦完整流傳至今。其卷三《平聲》三《八戈》曰:“磋,《博雅》:磨也?!庇志戆恕度ヂ暋废隆度斯w》曰:“磋……磨治也?!?/span>
丁度等在《集韻》基礎(chǔ)上,又編有《附釋文互注禮部韻略》。其卷二《下平聲·七歌》曰:“磋,磨也。通作‘瑳’。釋云:治象曰‘磋’?!庇帧度ヂ暋と胚^》曰:“磋……磨磋,治象牙。”
所謂“平水韻”,就是在《廣韻》《集韻》《禮部韻略》等書的基礎(chǔ)上,合并其韻目之通用者而編成的。
“平水韻”一直沿用至今。清康熙年間,張玉書等據(jù)“平水韻”韻目編撰的《佩文韻府》,其卷二〇之六《下平聲·五歌韻》六曰:“磋……治象牙曰‘磋’。”又卷八〇之二《去聲·二十一箇韻》二曰:“磋……磨磋,治象牙?!?/span>
觀以上諸書,“磋”字皆平聲、去聲兩讀,但無論讀平聲還是讀去聲,字義并無差別。
清·戈載《詞林正韻》,即根據(jù)“平水韻”合并而成?!捌剿崱敝?,“磋”字既有平聲、去聲兩讀,《詞林正韻》刪去其平聲而獨留去聲,是沒有道理的,不足為訓(xùn)。
盡管“磋”字有平聲、去聲兩讀,但我們考察古詩詞中的實際用例,便可發(fā)現(xiàn),自《詩經(jīng)》直到清代,“磋”字一般多讀平聲,多用來押平聲韻。例如:
《詩·衛(wèi)風·淇奧》曰:“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span>
漢·王褒《九懷》其九《株昭》曰:“悲哉于嗟兮,心內(nèi)切磋??疃猓瑥巳~柯。瓦礫進寶兮,捐棄隨和。鉛刀厲御兮,頓棄太阿?!?/span>
晉·張華《輕薄篇》詩曰:“人生若浮寄,年時忽蹉跎。促促朝露期,榮樂遽幾何。念此腸中悲,涕下自滂沱。但畏執(zhí)法吏。禮防且切磋?!?/span>
唐·韓愈《石鼓歌》詩曰:“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shù)駱駝。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圣恩若許留太學(xué),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jīng)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
孟郊《哭劉言史》詩曰:“可惜大國謠,飄為四夷歌。常于眾中會,顏色兩切磋。今日果成死,葬襄之洛河。洛岸遠相吊,灑淚雙滂沱?!?/span>
宋·石介《寄弟會等》詩曰:“吾門何所喜,子衿青青多。豹常志古道,佩服卿與軻。平淑號能賦,其氣典以和。樞從吾日久,道德能切磋?!?/span>
金·馬鈺《滿庭芳·贈宋何二先生》詞曰:“奉勸專降心意,把勝心摧挫,如切如磋。心若死灰,自是神氣沖和。真心無染無著,起慈心、更沒偏頗。心念善道,皆因心造,超越娑婆。”
元·王惲《顏氏冠詩寄浦城主仲白祠李知觀》二首其二曰:“紋背藤梁玉色瑳,師傳原與薛同科。要盤白發(fā)三千丈,閑過春風十二窠。衰俗幸存加冠禮,滄浪無用濯纓歌。敝余改作須重丐,玉導(dǎo)先期為細磋?!?/span>
明·袁華《王御史墓》詩曰:“說書輔春坊,執(zhí)法居諫坡。從容答時相,直氣凌太阿。范公在館下,詰責加切磋。卒為廊廟器,詞源浩江河?!?/span>
清·乾隆皇帝弘歷《寒綠軒》詩曰:“竹徑延長不在多,寒蕭颯更綠婆娑。坐軒人設(shè)衛(wèi)風展,君子應(yīng)懷勉切磋?!?/span>
有沒有作仄聲的用例呢?也有,但較為罕見。如宋·曾鞏《幽谷晚飲》詩曰:“愛此谷中泉,聲響遠已播。槎橫勢逾急,雨點綠新破。旁生竹相圍,竦竦碧千個。遙源窅難窺,盤石坦如磋?!?/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