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F(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基金委“外國學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金”指導教授,中國韻文學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

鐘振振教授答疑信箱(100)
網(wǎng)友大慶問:末句似乎說鄭畋繼承了杜甫,也只有這兩位詩家才真懂得當時唐明皇的心思,而林則徐這樣寫,也是說雖然你的知己很少,但現(xiàn)在又多了一個我。請問這樣理解對嗎?鐘振振答:大慶先生,我不大明白您這兒說的“你”指誰。楊貴妃?唐明皇?杜甫?鄭畋?因此,我沒法兒從正面來回答您的問題,只能就這首詩說一說我的解讀。“太真墓”,即楊貴妃墓,在今陜西省咸陽市興平縣級市馬嵬坡。此詩作于道光七年(1827)八月,當時詩人在陜西任按察使,代理布政使。“藉甚才名”,《史記》卷九七《酈生陸賈列傳》載:“陸賈……名聲藉甚?!碧啤ぬK颋《授崔諤之少府監(jiān)制》曰:“藉甚才名,彬彬文質?!笔钦f有才,名氣很大。“君親意”,這里的“君親”,似不應專指唐明皇,而應是泛指君王。古人以皇帝為“君父”,以臣下為“臣子”?!熬H”即“君父”。“君親意”,也不應是“某個皇帝的心思”,而應是指“君臣大義”,特別是指“臣子”應遵循什么樣的道德準則去侍奉“君父”。“杜老”,指杜甫。杜甫《北征》詩曰:“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睂戱R嵬事件中,唐明皇賜楊貴妃死,把楊貴妃比作周幽王所寵幸的褒姒、商紂王所寵幸的妲己;說唐王朝之所以沒有像夏朝和商朝那樣衰亡,而像東周的宣王、東漢的光武帝那樣復興,是因為唐明皇“自誅”(不是被逼無奈)了楊貴妃。“鄭畋”,滎陽(今河南省鄭州市滎陽縣級市)人。唐末著名政治家,唐僖宗時曾兩度任宰相。唐·高彥休《唐闕史》卷上《鄭相國題馬嵬詩》載:“馬嵬佛寺,楊妃縊所(被縊死之地)。邇后(此后)才士文人,經(jīng)過賦詠,以導幽怨者,不可勝紀。莫不以翠翹香鈿(皆美人首飾),委于塵土,紅凄碧怨,令人傷悲。雖調(diào)苦詞高,而無逃此意。獨丞相滎陽公畋為鳳翔從事(在鳳翔做長官助理)日,題詩曰:‘肅宗回馬楊妃死,云雨雖亡日月新。終是圣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后人觀者,以為真輔相之句(真正是宰相的詩句)。”鄭畋詩的大意是說:唐明皇在馬嵬賜楊貴妃死,又讓太子李亨(后來的唐肅宗)調(diào)轉馬頭去主持抵抗安史叛軍的大局,犧牲了自己的性愛(“云雨”),卻使得唐王朝的政局(“日月”)煥然一新。畢竟這是圣明君主的作為,比起南朝的亡國之君陳后主來,要強多了。(陳后主寵幸張貴妃、孔貴嬪,沉湎酒色,不理朝政,導致陳被隋攻滅。隋軍攻入景陽宮時,陳后主帶著張貴妃、孔貴嬪躲進一口枯井,最終一起當了俘虜。)林則徐的這首詩,前兩句是對白居易的不贊同:你白居易有才華,寫了《長恨歌》,名氣大得很。先皇玄宗寵幸楊貴妃,釀成安史之亂,是做錯了,內(nèi)心有愧。但你白居易身為大唐的臣子,怎好把這事寫成詩歌宣揚出去呢?(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端著大唐王朝的飯碗砸大唐王朝的鍋嗎?這樣做人也太不厚道了吧?)后兩句是對杜甫、鄭畋的贊同:詩人里,懂得君臣大義的,杜甫之后就只有鄭畋了。其實,杜甫不是“弱智”。他哪會不曉得唐明皇賜楊貴妃死是被逼無奈?他之所以說“中自誅褒妲”,是——或者“至少是”,給唐明皇——也是給大唐王朝留點兒“體面”!鄭畋也不是“弱智”。他哪會不曉得“肅宗”的“回馬”,“楊妃”的“死”,都不是唐明皇主動的作為;大唐“日月”的“新”,也不是唐明皇的功勞;“圣明天子”,唐明皇更當不起的。他之所以這樣說,也不過是“為尊者諱”罷了。林則徐當然也不是“弱智”。他不會真的相信,杜甫、鄭畋真那么認為。他對杜甫、鄭畋的贊同,贊同的是他們所恪守的“儒家傳統(tǒng)”,贊同的是他們的“君臣大義”——做臣子的必須“識大體”“顧大局”,必須時時、處處維護“君父”的“形象”和“名譽”!至于我們當代人,當然更不“弱智”。我們反對杜甫、鄭畋乃至林則徐們對封建王朝、封建君主的“愚忠”與“死忠”。但,我們對他們的“言不由衷”,對他們“言不由衷”背后的“苦衷”,應有“理解之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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