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振振博士 1950年生，南京人。現(xiàn)任南京師范大學(xué)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古文獻整理研究所所長。兼任國家留學(xué)基金委“外國學(xué)者中華文化研究獎學(xué)金”指導(dǎo)教授，中國韻文學(xué)會會長，全球漢詩總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xué)會顧問，中央電視臺“詩詞大會”總顧問、《小樓聽雨》詩詞平臺顧問、國家圖書館文津講壇特聘教授等。曾應(yīng)邀在美國耶魯、斯坦福等海外三十多所名校講學(xué)。 網(wǎng)友知畏齋問：求教鐘教授，“文章無據(jù)小窮通”如何理解才通順？ 鐘振振答：要讀懂張問陶詩此句，先得了解它的寫作年代，以及當(dāng)時問陶與其兄問安（字亥白）、其弟問萊（字壽門）各自的狀況。 《清史稿》卷四八五《文苑傳》二載：“張問陶，字仲冶，遂寧人，大學(xué)士鵬翮玄孫。以詩名，書畫亦俱勝。乾隆五十五年進士，由檢討改御史，復(fù)改吏部郎中。出知萊州府，忤上官意，遂乞病。游吳、越，未幾，卒于蘇州。始見袁枚，枚曰：‘所以老而不死者，以未讀君詩耳！’其欽挹之如此。著有《船山集》。兄問安，字亥白。舉人。家居奉母，淡于榮利。其詩才超逸，與問陶有‘二難’之目。” 據(jù)胡傳淮先生考證，乾隆五十五年（1790）三月，問陶與問安同在京師順天府（今北京）參加會試，問陶中進士，問安落第。六月，問安入廣東學(xué)政周興岱幕，隨興岱入粵。五十七年（1792）八月，離粵返蜀（胡傳淮《清代詩人張問安行年簡譜》，《川北教育學(xué)院學(xué)報》2000年第4期）。 問陶此詩自注曰“亥白在粵”，可知其作于乾隆五十五年（1790）六月后，五十七年（1792）八月前。 又，此《思?xì)w》組詩四首其四曰：“彩毫分寄畫眉妻，緘札年年累汝題?！惫势渥饔谖迨吣?/span>（1792）的可能性較大，否則不好說拖累妻子年年給我寫信。 問陶中進士后，入翰林院為庶吉士（見習(xí)生，重點培養(yǎng)對象，三年后，成績優(yōu)異者留翰林院任職）。此組詩即作于京師。 其弟問萊，此時則在家鄉(xiāng)四川遂寧。問陶此詩自注曰“壽門在蜀”可證。 “天上云巒海上風(fēng)，中年兄弟各萍蓬?！笔茁?lián)交代兄弟三人的現(xiàn)狀。 “天上云巒”指其弟在蜀。李白《蜀道難》詩曰：“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span> “海上風(fēng)”指其兄在粵。廣東瀕臨南海。 “中年”，問陶自指，此年他已二十九歲。兼指其兄亦可，問安此年三十六歲。其弟才十八歲，不在其列。 “萍蓬”，偏指自己與兄問安，離鄉(xiāng)在外，如浮萍，如飛蓬。其弟在家鄉(xiāng)，亦不在其列。 “巧分菽麥懷周子，澹對桄榔嘆長公?！鳖h聯(lián)寫自己對兄弟的思念。 “巧分菽麥懷周子”，是思念其弟。《左傳·成公十八年》載：“周子有兄而無慧，不能辨菽麥?！薄爸茏印奔创呵飼r晉國的公子周（晉悼公）。他的哥哥智力低下，不能區(qū)別“菽”（豆類）和“麥”。問陶以“周子”代指問萊，是因為他在家鄉(xiāng)，熟悉農(nóng)事。 “澹對桄榔嘆長公”，是思念其兄?！伴L公”即蘇軾。蘇軾晚年貶謫惠州（今屬廣東）、儋州（今屬海南，清時亦屬廣東）?！拌胬啤奔瓷疤且樱菑V東、海南的特產(chǎn)。蘇軾寫于惠州、儋州的詩中，多有提及。明·金幼孜《贈石彥誠之官徐聞》（徐聞，今屬廣東）詩曰：“海上到時官事少，題詩日日對桄榔?！薄板﹁胬啤保琴潎@其兄在粵，恬靜安然，不以偏遠(yuǎn)為意。 問陶于問萊為兄，故以公子周之兄自比，謙言自己之“無慧”；于問安為弟，故以蘇軾代指問安，而以蘇軾之弟蘇轍自比。蘇轍少時從學(xué)于蘇軾，后來官職雖高于蘇軾，而才名實不如兄。以蘇轍自比，仍然有自謙之意。此聯(lián)云云，既貼切兄、弟之實際狀況，又淵雅、謙抑，十分得體。 “骨肉相憐真性命，文章無據(jù)小窮通?！鳖i聯(lián)二句，尤其是下句，最難拿捏，也最當(dāng)玩味。 上句總結(jié)前文，說兄弟骨肉之親愛，真出于天性，真如同生命一樣重要。 下句仍是自謙，特別是對其兄的自謙：文章之事，不足為據(jù)。我中進士，并非文章真比阿哥寫得好，不過稍稍走運而已。這里的“窮通”，偏義指“通”?！靶「F通”，等于說“小順利”。問陶不到三十歲便中進士，還算得上年輕。又入翰林院庶吉士之嚴(yán)選，更屬難能，前途正未可限量。按照常理，他對自己在仕途上的這一良好開端，應(yīng)該是高興的。但在兄、弟面前，特別是在科場失意的兄長面前，不能流露。否則，對兄長的刺激太大。因此，他只能這樣輕描淡寫地說。這是他懂事、低調(diào)、仁厚的表現(xiàn)。 “人間宦味洪爐雪，為報西南兩斷鴻?！蔽猜?lián)承上作收。 問陶的仕宦生涯才剛剛開始，就說“人世間做官的興味，對我來講，如雪片之入洪爐，頃刻便消”，不免有些言不由衷。但基于上述理由，他也只能這樣說。難道他可以興高采烈地說“我當(dāng)上翰林院庶吉士了，就要飛黃騰達了”嗎？ “為報”，即告知。這里指稟報。 “斷鴻”，即失群的大雁。“雁行”是古代關(guān)于兄弟的常用比喻。 其弟在蜀，在問陶所處京師之“西”；其兄在粵，在問陶所處京師之“南”。合而言之，即“西南兩斷鴻”。 要之，此詩無一字不精切，無一字不忠厚。情性、才學(xué)，兼而有之。作為清詩一大家，張問陶是當(dāng)之無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