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二則
快詩
“朝辭白帝彩云間，
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
輕舟已過萬重山?！?/b>
如果說，代表中國古典詩詞最高成就的是唐詩；如果說，代表唐詩最高成就的是“絕句”；如果說，代表唐詩最高成就的詩人是李白杜甫——那么，李白這首《早發(fā)白帝城》、這首七絕詩、這首“快詩”，就是位于中國古典詩歌金字塔頂那顆最璀璨的明珠。
中國古典詩歌傳統(tǒng)，歷來是以景寫情，情景交融。李白這首詩、這首“快詩”，是以景寫情的典范；是不尋常之情不尋常之景、情景交融的典范；是思維、感情、詞匯、形物高度統(tǒng)一的典范。什么情？——流放途中突遇大赦，喜不自勝，甚至狂喜，喜極而泣；什么景？——奔流的長江水，長江巫峽兩岸連綿的群山。壯闊山水、一葉輕舟。李白把驟然而至的喜訊在內(nèi)心瞬間引起的巨大感情變化，用文字、用詩歌、用藝術(shù)表現(xiàn)出來——感情宣泄的酣暢淋漓，語言表達(dá)的淋漓盡致。何為詩？此為詩；何為藝術(shù)？此為藝術(shù)；何為美？此為美！似乎“白帝城”“江陵”這兩處地名、兩個方位名詞，也有意要成就李白這首“快詩”——“白帝”中的“白”對應(yīng)“彩”，“江陵”中的“江”對應(yīng)水。在后人對這首詩大量的評論中，我只取楊慎:“驚風(fēng)雨而泣鬼神矣”。
被后人尊為“詩圣”的杜甫，也寫過一首快詩:《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
初聞涕淚滿衣裳。
卻看妻子愁何在，
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日放歌須縱酒，
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
即從巴峽穿巫峽，
便下襄陽向洛陽。
杜甫果然是“詩圣”，果然是古今律詩“第一圣手”，竟然用“七律”寫了首“快詩”。李白上一首是借景抒情，杜甫這一首則是直抒胸臆。和李白一樣，杜甫也是因驟然而至的喜訊而“喜欲狂”；并且，那四個地名:“巴峽”“巫峽”“襄陽”“洛陽”——兩個字的重復(fù)，也成就了杜甫這首“生平第一首快詩”。詞匯的重復(fù)，使這首詩在語氣連貫和節(jié)奏上具有飛流直下一瀉千里之勢。
“快詩”，瞬間迸發(fā)的強(qiáng)烈感情使得由詞及物直擊藝術(shù)本質(zhì)的語言表達(dá)格外引人注目；“快詩”，可遇而不可求。
杜牧《清明》
“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b>
這是唐人杜牧詩《清明》。我們先看字面意思，先看第一句:“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扒迕鲿r節(jié)”，可理解為清明前后，也可理解為清明當(dāng)天?！凹娂姟保昝矤?，用的很妙。因除了押韻外，不但寫出了春雨的特點(diǎn)，具有“生活真實(shí)”，而且還具有詞意在具體語境中所生發(fā)的感染作用?！坝麛嗷辍薄軅?，很沮喪?！奥飞闲腥恕笔鞘裁慈?？為什么很傷感很沮喪？詩中沒有指明，但聯(lián)系到“欲斷魂”和清明掃墓的習(xí)俗，我們可理解為是清明“上墳”祭掃的人。“借問酒家何處有？”，面對“物”的環(huán)境的惡劣和“人”的心境的惡劣，詩人的心情就不言自明可想而知了。因此詩人在此時此地想到了酒，想以酒排遣陰沉郁悶的心情。“借問”，說明作者不是當(dāng)?shù)厝耍虿皇沁@一片的人。最后一句，也是全詩的重點(diǎn)和“詩眼”:“牧童遙指杏花村”?！靶踊ù濉?，可理解為這個村就叫“杏花村”，也可理解為是個杏花正在盛開的村莊?！斑b指”，很遠(yuǎn)——在牧童看來很遠(yuǎn)。一個“遙指”，把詩人本就低落陰郁的心情，又引向了虛無縹緲的境地?！欢?，詩人問的是“牧童”，而不是“路上行人”。一個在盎然春季里唱著田園牧歌的“牧童”的出現(xiàn)，一下子就照亮了全詩。而引人美好聯(lián)想的“杏花村”，更是進(jìn)一步加強(qiáng)了結(jié)尾的明麗色彩，加強(qiáng)了和對前兩句詩的對照反轉(zhuǎn)。
其實(shí)這首詩明顯有兩種情調(diào):一種是由惡劣天氣惡劣心境及清明祭掃亡者所引起的陰郁的情調(diào)。另一種是由放牧少年和杏花所帶來的富有朝氣和生機(jī)的明麗情調(diào)。而這兩種情調(diào)是統(tǒng)一不悖的，因?yàn)?，清明即是祭掃亡人的日子，但也是春光大好游春踏青的最佳時節(jié)。詩人用一個場景兩種情調(diào)，表現(xiàn)了一種細(xì)致而微妙的意境。
其實(shí)這首詩我們還可以作進(jìn)一步的解析。我覺得作者在這首詩中敷設(shè)了幾組事物的二元對立——陰郁與明麗；亡者與生者；成年與少年；雨與花；失落與希望；實(shí)與虛。——“名詩”之所以成為“名詩”，一定具有成為“名詩”的藝術(shù)價值及藝術(shù)魅力。
這首詩在藝術(shù)方面的特點(diǎn)是很明顯的。最后一句營造的明麗氣氛對前兩句營造的陰郁氣氛的對照反轉(zhuǎn)，極為自然，水到渠成。全詩提取的事物，或說物象，都是平常之物，故事也極簡單。情調(diào)色彩變化的層次，自然分明。詩中暗含的二元對立，天然而成。前三句平淡無奇的詩句，不要說杜牧作為晚唐重要詩人，就是現(xiàn)在一個愛好寫作詩詞的人都能寫出來。但最后一句，點(diǎn)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并且純用“白描”技法。此即所謂“匠心”，看似尋常，實(shí)則非大手筆而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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