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東香人,真名朱雙頂,一個中國傳統(tǒng)文化愛好者,以讀書為樂,不時寫點隨筆、札記、散文、詩歌等,近一年多在數(shù)個微信公眾號發(fā)文二百余篇,多次獲獎。

維士與女踏青樂 伊其將謔贈勺藥
— —讀《詩經(jīng)》之《溱洧》
作者|朱雙頂 - 東香人(北京)
春天到來,萬物復(fù)蘇,清水澈澈,垂柳依依,小草嫩綠,百花齊放,蜂蝶紛飛,鶯歌燕舞。風(fēng)和日麗之下,正是踏青好時光,姑娘小伙子結(jié)伙而行,心手相牽,走向大自然,享受青春之快樂,有著“東風(fēng)忽念江南好,寶騎看好踏春草”之意境,將自己暫且付諸于“日日踏春渾坐此,人間無醉奈渠何”的瞬間。
于是,陽春三月踏青行,便成了青年人的期盼,踏的是春天,結(jié)的是伴侶,留的是相約,望的是未來。踏青也就成了一種千古文化傳承,最先見到的當(dāng)屬《詩經(jīng)》中的詩歌了。兩千多年前的鄭國人,就將踏青之風(fēng)載入《詩經(jīng)》中,頂著衛(wèi)道士們“鄭聲淫”之偽名,將先人們的踏青之為、鬧春之美吟唱傳出,這便有了《鄭風(fēng)?溱洧》的名篇流傳千古,讓今人得以領(lǐng)略那時古人踏青的場景:

溱與洧,方渙渙兮。
士與女,方秉蕳兮。
女曰觀乎?
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
士與女,殷其盈矣。
女曰觀乎?
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洧之外,洵訏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翻譯成白話,大意是:
溱水河啊洧水河,春來冰化奔騰涌。
青年小伙伴姑娘,手拿蘭花踏青行。
姑娘問道又去看?
小伙答說雖游過,不妨再去走一走。
一走走到洧水邊,地大人多真快樂。
到處都是男和女,又是調(diào)笑又是說,
臨別互贈香勺藥。
溱水流啊洧水流,河水清澈起微波。
青年小伙伴姑娘,一伙一伙那樣多。
姑娘問道再去看?
小伙答說雖看過,何妨再去樂一樂!
一走走到洧水邊,地方寬敞人快活。
到處都是男和女,又是調(diào)笑又是說,
臨別互贈香勺藥。
春天里,鄭國的溱河與洧河已冰化雪消,清澈的河水已開始化冰奔騰,岸邊是百花盛開,一片春意盎然,景色如畫,迎來了一群群手捧蘭花勺藥香草的小伙子與大姑娘。他們成群結(jié)伴笑盈而來,在河之濱戲謔相偕,歡聲笑語,打情罵俏,興高采烈,姑娘們逗小伙子說:“你能不能從這條河里游過?。俊毙』镒訛橛懞霉媚锎鸬溃骸斑@條河啊我已經(jīng)游過了,現(xiàn)在我不妨再去游一游吧!”面對初春仍為寒冷的河水,一幅打鬧調(diào)情戲謔之場景躍然詩中。
這難怪被宋朱熹說成是“鄭皆為女惑男之語”,是“鄭人幾于蕩然無復(fù)羞愧悔悟之萌”。在朱夫子心中,這群在河邊與男子嬉戲打鬧的女子,是不知廉恥的,有失風(fēng)范,十足輕浮,有違禮教。其實在遠(yuǎn)古的那時,人們更多的是原始人性的迸發(fā),兩情相悅的自然,有著對愛情純樸的追求,更有了民間情歌的吟唱,被作為國風(fēng)采錄下來,載入《詩經(jīng)》之中,又何來“淫詩”之說呢?這種發(fā)于興、敘于事、謔于語的詩作,在生動語言之下,在復(fù)沓吟唱之中,在感情真摯之里,讓人領(lǐng)略到欣欣向榮的春天之美,讓人感受到男女之間純樸自然的真摯之情,這不也是一種生活中的真實再現(xiàn)嗎!難怪《溱洧》被列入《詩經(jīng)》中,成為名篇而廣為傳誦。
臨別分手,男女之間還要“贈之以勺藥”,以表達(dá)自己的愛慕。這種互贈香草之為,被后來之人不斷地寫入詩歌之中。其中明時著名布衣詩人、戲曲家吳兆寫的一首《秦淮斗草篇》耐人尋味:“結(jié)伴踏春春可憐,花氣衣香渾作煙。誰分遲遲獨落后,誰能采采不爭前……芍藥多情且自留,蘼蕪有恨從教擲。人生寵愛幾能終,人心安得采時同?!贝恕吧炙帯彪m不同于彼“勺藥”,但其中愛的蘊意卻是相同。同為踏春,卻有著不一樣的心境,在這里的“芍藥”雖有愛的蘊意,但由于作者有著“人生寵愛幾能終”之悟,還是勸人“芍藥多情且自留”,是著眼于長遠(yuǎn),委屈于當(dāng)下,意在一個“勸”字,有生活哲理之意蘊。而《溱洧》中的“勺藥”,于愛慕之中臨別相贈,是有純樸的自然,少有人為心理之感受,注重的是當(dāng)下,意在一個“享”字,是人性本能之表現(xiàn)。這兩者之間,恐怕都有“城中萬枝木芍藥,姚黃一萼得春多”之美感,只是悅美與凄美在踏春中心里感受之異而已。

《溱洧》中的踏青從亙古走來,奔涌向前,一路裹挾著人們對春的感受,于一年之計在于春中,寄希望于未來。這讓皇親國戚們也樂于參予其中,并將樂事發(fā)展為盛事。為此,唐杜甫也不吝筆墨,將楊貴妃與楊國忠等人的曲江春游盛況,寫入《麗人行》詩中:渲染楊氏姐妹的嬌艷姿色,是“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華麗衣裳與美麗春色相映生輝;構(gòu)畫宴飲的豪華與得到的寵幸,是“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筯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從絡(luò)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好一幅荒淫奢侈與作威作福的丑態(tài);描繪楊國忠的驕橫跋扈,是“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可謂是炙手可熱與權(quán)傾一時。這雖寫的是皇親國戚游春之盛景,卻有著“描摹處語語刺譏”、“點逗處聲聲慨嘆”之蘊意,于渲染之中飽含著入木三分的無情揭露,杜甫的“史詩”又一次從春游的角度,以實描敘事的方式,反映出安史之亂前夕的社會現(xiàn)實,鼎盛的背后已深深地暗藏著危機四伏。
《溱洧》與《麗人行》,都是詩之中的敘事踏青,后人評之,說《溱洧》是平民中的鄭聲淫,《麗人行》是皇親里的荒誕奢。將這兩種踏青之場景剪輯合為一處,也許就是“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意蘊了,前者樂,后者哀,豈不是那個時代的一種真實寫照! (二〇二二年三月二十三日) 
本期總編:靜好(英國)

注:本期配圖來自網(wǎng)絡(lu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