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情濃濃
溫瑞香
歲歲端午，今又端午！
在這粽子飄香的季節(jié)里，我又想起故鄉(xiāng)的端午。
故鄉(xiāng)的端午是簡約的。它沒有詩詞歌賦，沒有龍舟大賽，沒有視頻微信問候，沒有商家的營銷策略，更沒有悼念屈原冗長難懂的祭文。
但故鄉(xiāng)的端午是隆重的。說它隆重，是因為要提前一個多月準備，且很有儀式感。
首先要準備的是包粽子的葉子。故鄉(xiāng)的人包粽子用的不是新鮮的竹葉子，而是竹筍長成新竹后掉落的竹衣，我們都稱它為毫（故鄉(xiāng)方言），一般選用毛竹或柳竹的竹衣。這些竹衣剛掉落時就要去撿回家，否則經(jīng)過雨淋日曬會變質(zhì)，缺乏新鮮度。所以鄉(xiāng)親們就會東山撿幾個西山撿幾個，今天撿一點明天撿一點，一般人家都會多撿，自家用不完還可以用來饋贈親朋好友，偶爾哪家的竹衣不夠用，都可以向鄰里討要。
臨近端午節(jié)時，大概一周左右的時間，主婦們都會把竹衣泡在水里，一般一至兩天。因為此時竹衣還是向內(nèi)測包卷起來的，因此待竹衣泡軟后要把每一片竹衣展開攤平，并團成圈固定好，再把這些團成圈的竹衣串好掛起來晾干，以待包粽子時使用。
同一時間大人還有好多準備工作要做。比如要把綁粽子的棕樹葉子砍回來，撕成條狀，稍稍晾曬后放在鍋里焯，這樣既可去掉異味，又可以增加柔韌性。記得小時候爺爺還會拿新鮮的棕樹葉子編成正方形的容器來包粽子，包出來的粽子就像現(xiàn)在的魔方，好看極了。祖父還會上山砍根毛竹回來，做幾根拇指寬的小扁擔。祖母和母親兩人得空就得用線編小網(wǎng)兜（端午節(jié)那天兜紅蛋用），我們家孩子多，兄弟姐妹七人，加上小姑姑，她們婆媳兩人要晚上加班加點才能備好。這段時間，還要把茶籽殼燒成灰，初三時加水煮好后和著蒲香，過濾成堿水泡糯米用。另外，端午前一天還要去采摘一些苦桃、柚子、柑橘、艾草的葉子回來洗凈晾干，待端午時熬水沖澡。
故鄉(xiāng)的端午不像現(xiàn)在可以隨時包粽子，也許是風俗習慣，也許是物質(zhì)匱乏，我記得歷來都是五月初四包粽子。凌晨三四點，祖母和母親就開始忙里忙外。我們家是大家庭，我兄弟姐妹七人，加上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叔叔嬸嬸、小姑姑，整整十四口之家，要包十幾斤糯米。那時沒有肉粽、蛋黃粽、豆沙粽、海鮮粽等這些高級的粽子類別，我家的粽子一般會用上自家種的赤豆和花生，所以有赤豆粽、花生粽、米粽三種。
等太陽曬到我們這些貪睡的孩子屁股上時，起來到廚房一看，飯桌的桌腿上掛滿了一串串的粽子。奶奶的手特別巧，她能包出羊角粽、牛腳粽、方形粽、菱形粽、四角粽等形狀怪異的粽子。她還特別能干，會接生，村里哪個孩子呱呱落地不是她斷的臍帶？而且從不失手，經(jīng)她接生的寶寶都健康平安快樂地成長。望著那一串串的粽子，我們直咽口水，盼望著能一飽口福。
牛腳粽個頭大，要用兩張竹衣才能包嚴實，為了存放時間久些，一般只包糯米。它呈長方形狀，表面扎了一圈又一圈的棕條帶子，酷似牛腳而得名。端午節(jié)過后，正是扦插蕃薯和單季水稻插秧的農(nóng)忙時節(jié)，這時，奶奶就會解開牛腳粽，切成片，用茶油煎好后再灑上些許糖，讓大人帶到田間地頭當午飯，一般我們這些孩子是沒有機會享用的。
午后兩三點，大鐵鍋里的粽子沸騰了又沸騰，“咕咕咕”的聲音氤氳了幾個小時，粽子特有的清香充溢整個鄉(xiāng)村的時候，終于可以起鍋了。起鍋后的粽子顯得更加飽滿，看得我們垂誕欲滴，恨不得一口氣吃它十幾二十個?？赡棠虆s不讓我們嘗鮮，她說要等初五祭拜過祖宗才能吃。它們被晾在高高的廊檐下，我們只有望洋興嘆、一飽眼福的機會。也難怪奶奶不讓我們先嘗鮮，那么多熊孩子，又是饑餓感超強的年代，如果放開吃，我一口氣能干掉五六個，不加控制，拿什么當祭品！
粽子起鍋后，奶奶會用自家制作的葫蘆水瓢裝上煮粽子的湯水，灑在房前屋后，她說這樣會防止蛇蟲的侵犯，這一習俗至今在我們家還保留著，母親年年照做，我還未在榕城定居時，在夫家埔埕也保留了這一習俗。
好不容易熬到了初五，等祭完了祖宗、灶爺爺、灶奶奶后，我們終于可以放開肚皮，大飽口福了。因為粽子吃太多了，以致其它的好食物都吃不下去。雖然后悔不已，可年年如此。飽足一頓后的我們，勁頭十足，玩興大起。把紅蛋放進事先準備的小線兜里，家里孩子少的有兩個紅蛋疊放在一起，因為我們家孩子多，一人只有一個。這時兄弟姐妹們拿出小扁擔，一頭掛著紅蛋兜，一頭掛著羊角粽，伙同村里的小伙伴們，就這么挑著，滿村子瘋跑，那歡樂的笑聲和著蟲鳴鳥語，流淌著我們無憂無慮的童年心聲；那輕快的腳步，是我們追逐夢想的童年記憶。至今，那顫悠悠的小扁擔還在我心頭晃蕩，它一頭挑著故鄉(xiāng)的明月，一頭挑著故鄉(xiāng)的初陽，在心頭蕩漾，揮之不去。
玩累了，我們這幫調(diào)皮鬼就各回各家。這時，家里的大人早已用苦桃、柚子、艾草等葉子熬成熱水，就等著我們回去洗澡。母親告誡我們，端午節(jié)用這樣的熱水泡澡，不會得皮膚病，家里的孩子每個人都必須洗，這是一種儀式，是祖宗流傳下來的，是規(guī)矩，不得更改。也許有它一定的道理，畢竟熬湯的那些葉子都有清涼解毒的藥用。
洗完澡，我們就把紅蛋兜掛在胸前，一刻也不離身，臨睡前怕壓壞了才慎重地交給大人保管。第二天起床后又掛在脖子上，時不時就細細端詳一番，還會和小伙伴們比紅蛋的大小，哪家孩子的紅蛋若是個頭最大，那叫一個趾高氣昂，可是出盡了風頭！所以我家煮紅蛋時盡量都挑大小比較一致的，免得引起兄弟姐妹們不必要的紛爭。那時我們都成了紅蛋控，小心翼翼，總舍不得把它吃掉。有些意志不夠堅定的小伙伴把紅蛋吃了，還招來大家的一陣鄙視。
幾天后，在大人的再三催促后，我們怕紅蛋和羊角粽壞了，才戀戀不舍地把陪伴我們整個端午的吉祥物吃了。也許是物質(zhì)匱乏，也許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沒有童年玩具，才把這平常的東西當寶貝。
如今，生活條件好了，孩子們不缺衣少食，變著花樣玩，挑著花樣吃，但愿在蜜罐中長大的孩子們，不要忘了初心。
故鄉(xiāng)的端午是一座記憶的家園，端午的故鄉(xiāng)是一首經(jīng)典的老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