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 野 菜
文|單占生
歲月是一把健忘的梳子,梳掉了許多陳年往事,卻梳不掉我在童年里挖野菜的記憶。
在那個饑餓的年代,一切能吃的東西都是稀缺的。因此,為了吃,也造成了許多本不應(yīng)有的恩仇。盡管因吃而留下的仇恨最多只能稱得上怨,即便如此,它給人們留下的傷害也是很難用一句話說得清的。
在今天孩子們的作文里,我看到過不少“挖野菜”的文章。這些文章大多寫得生動活潑,童心燦爛,無憂無慮,陽光四溢。但我那時的“挖野菜”可謂是“苦大仇深”。今天孩子們的“挖野菜”是為了“玩兒”,是為了感受田野、了解自然,是為了釋放童心童趣;而我們那時的“挖野菜”那可是為了活命。今天孩子們挖野菜只是花兒樣隨父母郊游時玩兒一會兒而已,那時孩子們挖野菜可是天天挖,挖不到野菜回到家里要挨打。地里野菜少,挖野菜的人多,挖不到野菜是常有的事,挨打也就成了家常便飯。
在我們這代人里面,沒有挨過打的人我想沒有幾個。在這些挨著打長大的人里面,因挖野菜而挨打的肯定不在少數(shù)。我把我小時候因挖野菜挖得少而挨打的事說給我的研究生聽,他們都說我是在編故事,不——信!妻也不讓我給孩子講我過去的這點破事兒,怕小孩子不懂事一不留神向爺爺奶奶問及這些事時觸動老人家心中的痛,傷心。其實,我總記著這些破事兒,并不是因為挖不到野菜回家挨打給我心里留下了什么不可磨滅的陰影。直到今天,我還是認為當時的挨打都是應(yīng)該的。那時,打在身上的痛早已忘記,留在心上的痛更是沒有影兒的事。我知道那時沒有野菜對一家人來說是要命的事。大人的“打”不是心狠,不是殘酷,而是沒有辦法,是為了活命。而讓我心中一直不安的“打”事,是我的因為和當時的小朋友爭挖一棵野菜打架的事。
他叫缸。
和我同歲。
是我當時的好朋友。
那天,我們一起擓著藍子去挖野菜。我記得那天天的樣子,我記得那天風(fēng)的樣子,我也記得那天缸的樣子。天是陰的,風(fēng)是陰的,缸象一個叫化子,頭發(fā)似冬天的枯草。我們一路都沒有說話。到了地里到處瞅野菜時也沒有誰說話。可當我們同時瞅到一棵野菜時,我倆幾乎同時吼出:
“我先看到的!”
我倆同時向那棵野菜撲去。
那棵野菜立刻被四只手撕得粉碎。
我和缸立刻變成了仇人。
我們立刻扭打在一起。
誰也沒有氣力把誰打倒。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倆都是自己躺倒在地上,哭了。
后來我倆再見面時就不搭腔了。后來缸到外地討飯去了。后來缸討飯過活長大回來時,已是十七八歲的小伙子,我已是一名神圣的人民教師。那天我們見了面,誰都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但是,誰都不好意思先與對方打招呼,可又都不好意思地向?qū)Ψ叫πΓ瓦@么過去了。后來我上了大學(xué),缸在家娶妻生兒育女種田地。
我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趁回家探望長期在老家受苦受累的慈母的機會,掂了一瓶酒去到缸家里,缸正端著一盆水朝院子里的菜畦走??匆娢业嘀普驹谒议T口,他把水盆放在院當央,笑笑,沒有說話,靜靜走到我身邊,拉住我的手,把我扯到堂屋里,用衣袖擦了擦凳子,把我讓到上首位兒坐下,然后打雷一樣朝他老婆喊:孩兒娘,炒幾個菜!
我和缸喝了不少酒,說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話,誰也沒有說起當年打架的事。天黑了,我們的話還沒有說完。缸的妻過來給我們掌上燈。湊著燈影,我看見缸的妻的臉上掛著的淚痕,亮亮的。

作者 單占生,詩人,評論家,曾任河南文藝出版社總編輯,編審,鄭州大學(xué)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xué)碩士研究生導(dǎo)師,中國新文學(xué)學(xué)會理事,河南當代文學(xué)學(xué)會會長,著名詩歌理論評論家。

林姿,朗誦聯(lián)盟高級會員,鄭州市演講與口才協(xié)會會員,世紀文化藝術(shù)社簽約朗誦藝術(shù)家,《為你誦讀》杯第三屆中華夕陽紅全國總決賽五十強,第三屆朗誦之王優(yōu)秀獎,首屆“頌讀”大賽成人組優(yōu)秀獎。讓聲音插上翅膀,飛進你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