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春的青椒魚
作者:鄒永忠
九七年到九九年,我在榮州縣城郊區(qū)的菠蘿村暫居,剛結婚不久,還不習慣自己做飯吃,經(jīng)常在外面找館子吃飯。有一個周末的中午,我們轉(zhuǎn)悠到一個叫八里鋪的地方,是幾幢土胚房子圍成的院子,被一條彎曲的石板路連接起來。這條路的西段起頭的地方,就有一家叫“半城春”的館子。
走進這家館子里去,找了張桌子坐下,就看見老板娘從廚房走出來,冷著臉問:吃啥?我們兩口子都是愣了一下,搞不清這態(tài)度是什么狀況,就問她有什么吃的,老板娘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噼里啪啦說出一串菜名,借著夫人考慮點菜的空檔,我注意看這老板娘,高高盤起的發(fā)型,每一根頭發(fā)都貼在高高的城堡上。即便有狂風吹來也不可能有所凌亂,瘦瘦的臉上一雙眼睛大而明亮,眉毛有些上揚。一看便給人有種強悍潑辣的感覺。老板娘打斷我們的商議,直接幫我們點了一份蘑菇肉片湯,一份素炒白菜,一份青椒魚。我們揣測著不可預知的結局,彼此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自嘲。廚房里傳來了刀背敲打魚頭的聲音。
一會兒菜和湯端上了桌子,分別嘗了一口,到非常清爽可口,便盛了兩碗米飯吃了起來。吃到一半的時候,聽到廚房里喊了聲:“魚”。老板娘起身不緊不忙地進去端了出來放在我們桌上。臉色依舊很冷峻,回到門口長靠背椅子上翹起二郎腿。我發(fā)現(xiàn)這是一條非常年輕的鯉魚,全身被青椒覆蓋著,只露出魚頭,猜測整條魚是被蒸熟的。之所以細節(jié)記得這么清楚是因為它的味道的確太好了,關鍵是魚肉質(zhì)地,把廚師老辣的火候都體現(xiàn)出來了。肌理分明,像玉石一樣潤白,帶著清爽和半透明的效果?;鸷蛟鲆环郑瑫尶诟凶儭安瘛?,少一分就會粘骨生腥。要把火候捏拿得這么精準,廚師身手一定不凡。整個魚肉散發(fā)出青椒和花椒、姜絲的清香、油色清亮。很快就被吃光了,心里立即燃起再來一份的愿望。于是向老板娘笑著要求再來一份。坐在門口長靠背椅子上翹起二郎腿的老板娘依舊那副冷峻的表情望著門外,頭也沒回地冒了一句:不早說,每桌只上一份魚的。說實話,當時心里有些惱火,但是那條已經(jīng)吃進肚子的青椒魚已經(jīng)開始提醒我,不能發(fā)火。所以壓住火氣問她下午幾點關門,我們準備晚飯再來吃一次。誰知老板娘的回答再次把我們震倒了:這館子只賣中午一頓,晚上不營業(yè)。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回憶不起當時離開這家奇怪館子的情景,只是在以后很長一段時間里經(jīng)常來這里吃飯了。有時也帶家人和朋友來吃,大家的評價都是青椒魚太好吃,老板娘態(tài)度很糟糕。但是逐漸地,我們學會了接受那種冷漠的態(tài)度來。態(tài)度差點和傲慢一點都是應該的,為了青椒魚,我們都不應該計較太多,顯得自己氣量狹小。后來,我們曉得了這館子是兩夫妻經(jīng)營的,丈夫主廚做菜,妻子招呼堂子。好像丈夫有心臟病,不能勞累,所以兩口子商量了這么個規(guī)矩,只賣中午一餐,而且每桌只賣一份魚,剩下一些時間還要照料孩子和老人。掌握了這個情報以后,我們從此對這家館子就多了份敬重,也更加能夠體諒老板娘的心情。只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廚藝了得的丈夫,有好幾次打算進廚房看看,都被老板娘禮貌地擋住,估計是不愿被人曉得做青椒魚的工序。
后來,幾次搬家,離八里鋪越來越遠了。但是,差不多每月還是要跑到半城春去吃一頓。千禧年過后不久,八里鋪一帶開始舊城拆遷改造。很快冒出了大片嶄新的樓房。那一帶有了一個很洋盤的名字:巴黎陽光小區(qū),半城春在此重新開張營業(yè),標定了青椒魚世界的一個重要坐標,那個時候,它在江湖上開始有了很大的名氣。很多食客開始討論和推薦。青椒魚在很多人心目中成為了榮州菜肴的一霸。我每次想吃魚的時候,也會想到半城春的青椒魚。老板娘對我們這種熟臉的老顧客也會給一點笑容,規(guī)矩也有了些變化,不再限額,晚上也要營業(yè)了。就此,我專門問過老板娘,她就苦笑說,現(xiàn)在是租鋪面做生意,壓力很大,不可能像以前那樣各方面都照顧得到。
去年有一天晚上再陪父母去吃魚,卻發(fā)現(xiàn)半城春的牌子已經(jīng)不在了,破爛的玻璃上還貼著以前的菜單。但是經(jīng)營的店主和菜品已經(jīng)和半城春沒有了關系,這樣的變故,讓人感到詫異。新店主說半城春那個主廚丈夫病發(fā),妻子堅決要把店盤出去,傾其所有醫(yī)治丈夫。而丈夫卻不接受,原因是自己病入膏盲,沒有醫(yī)治的意義,而老板娘卻一個人掙錢不容易,那玻璃就是在爭執(zhí)中打爛的。大家聽了都嘆氣,一邊吃飯一邊討論以前的青椒魚,說到他們兩口子這么多年相依為命,覺得可惜,也不知現(xiàn)在怎么樣了。這事想來也符合江湖沉浮的特點:毫無征兆地出現(xiàn),也會莫名其妙的消失。
后來在其他館子也吃過青椒魚,卻沒有了半城春的那種風格,連接近都有些牽強。
作者簡介:

鄒永忠:1975年10月出生于四川省榮縣,現(xiàn)任榮縣作協(xié)會理事,榮縣書法協(xié)會理事。自貢市硬筆書法協(xié)會會員。文章《半城春的青椒魚》、《母親的豬油罐》等多篇文章發(fā)表于自貢日報、黃海文學、蜀南文學等刊物。書法作品多次參加全國性比賽并獲獎,毛筆作品榮獲全國五臺山杯三等獎。2019年10月成立榮縣致遠書法培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