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父親的額頭
黃鴻河
我父親1949年畢業(yè)于“山東省公立商業(yè)專門學校”，同年10月，父親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山東省黃河河務局，從事財務工作36年，1986年7月離休。2013年古歷5月24日凌晨六時在家中離世，享年87周歲。
父親節(jié)就要到了，這些天我總在想父親，想他的言談舉止，想他生前的為人處世。其實，父親同很多兒女的父親一樣，一輩子普普通通，樸實善良，熱愛家庭，踏踏實實為社會做他認為應該做的事情。如果硬要我找他身上異于他人的閃光點，我確實找不到，但因為同父親一起生活了五十多年，有很深的父子情結，我愿把父親做的幾件好事告訴朋友們，試做我對父親的懷念。
1954年的冬天，我姑姑不滿周歲的兒子生病，滿身生瘡，高燒不退，已經(jīng)奄奄一息，姑姑哭得跟淚人一樣，姑父把兒子從床上扔到地上說：“等咽了氣把他埋吧”。這時，正好我父親周末回家，看到地上的外甥，他抱起來說：“還有氣，怎么不去醫(yī)院呢？” 姑父十分為難地說，“哪有錢去醫(yī)院”。父親二話沒說，抱起外甥就走，去了現(xiàn)在的齊魯醫(yī)院，又跑回單位找同事借錢為我表哥支付了醫(yī)藥費，實實在在救了我表哥的命。后來表哥幾次對我說過：“我的命是四舅給的”。去年寒衣節(jié)，表哥想念我父親，給我發(fā)來一首小詩：
先輩悵然古，后人思念哭。
歷數(shù)恩情重，經(jīng)過銘心骨。
慈容如昨日，陰陽今隔土。
又到祭奠時，再送錢糧補。
我看后非常激動，也在當夜和詩一首懷念父親：
仙逝人未古，吾儕感恩哭。
一生滄桑累，兩袖清風骨。
情暖如旭日，思源掘井土。
寒衣祭姑舅，兄弟遙相補。
父親一生善良厚道，文革期間，父親的一位老同學在北大槐樹小學當老師，因歷史問題進了監(jiān)獄，被判刑五年，他有五個孩子，入獄前他偷偷跑到我家，拉著我父親的手說，“麻煩你照顧一下我的孩子，”從那以后五年間，父親每月都要冒著同情階級敵人的風險，按月從他那微薄的工資中擠出五元錢，悄悄給他家屬送去。當時父親每月工資才59塊錢，我母親沒有工作且常年生病，我們一家六口就靠這59塊錢生活，日子之艱難可想而知。這件事現(xiàn)在說起來容易，但當時做起來確實比較難，如果沒有一顆善良厚道的心是做不來的。
前些年父親的這位老同學年老體衰，兒女們把他送進了香磨里敬老院，晚景比較凄涼，他經(jīng)常打電話找我父親說想他，父親幾次不顧自己八十多歲高齡去看他，我因不放心也陪他去過幾次。但他同學的五個孩子從來沒有到我家看望過父親。有一次父親冒著酷暑看這位同學，回來后我有些郁悶，便問父親：我們家當時那么困難，你怎么還每月幫他們呢？ 父親說：“那時候他比咱還困難，一個婦女拉著五個孩子，不容易呀。再說我答應人家了，能不幫嗎？”我隨口說了句：“人要有感恩之心，你這么大年紀了，還去看他，他的孩子也應該來看看您嘛”。 父親看了我一眼說，“他們來看我，我歡迎，他們不來看我也一樣過日子。你給你同學幫忙也是為了讓人家來感恩看你嗎？ 你不要有這樣的想法”。父親說得很自然，但他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我卻在他樸實的話語中感到了一股強大的力量，讓我臉上發(fā)燒，摧我感悟人生，父親是我人生的榜樣啊。
父親干了一輩子財務工作，任勞任怨，可以說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父親離休后，他的一些老同事也大都離開了工作崗位，“人間重晚情”，老同事之間逢年過節(jié)都要互相看望一下，有的人來我們宿舍院看望別的老同事，因為我們家住一樓，便順便看望一下父親，父親也知道這種關系，但他總是熱情招待，讓我們準備飯菜，臨走時還要讓我們先去門口叫出租車，并付上車費送他們上車，回頭他會給我講，“人家也一把年紀了，能來看看我們不容易啊，怎么能讓人家空著肚子走呢”。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我們家就逐漸成了他們老同事逢年過節(jié)聚會的地點，我和妻子受到父親的影響，也是很熱情地招待這些老人們，最多的一次來了八位老人，最大的89歲，最小的82歲?？吹嚼先藗兣d高采烈的樣子，我和妻子也激動得不行，把他們請到花園路金碩果酒店吃飯。等老人們走后，父親眼睛里閃出興奮的光芒，非要塞給我飯錢，連聲說，“你倆辦得好?！?/span>
我還記得父親幾個老同事曬存折的故事：因為他們都是離休干部，工資較高，說起存款多少的事來，父親說他存了3萬多，他的老同事都不相信，幾位老人中工資卡上存款最少的也有20多萬，多的有30多萬。問父親為什么存款這么少？父親說了一句我們?nèi)胰硕济靼椎脑挘捍婵罱^不超4萬，超了的錢就給兒女親友們分掉。我可以非常負責任地講：我們家的親戚，特別是老家的窮親戚生老病死，建房修屋，子女上學等，都或多或少得到過父親不止一次地幫助，所以父親的工資卡存款比老同事的少就可以理解了。
懷念父親，感恩父親，父親確實是我心目中的一座高山。幾十年來，我從未見過父親為了個人利益同別人爭吵過，也從未見他非議過那個人不夠朋友，一輩子對我們兄妹也幾乎沒有發(fā)過火，父親的心胸真是很善良。有一次我從菏澤出差回來，吃飯的時候，他突然問我多大了，我開玩笑說讓他猜，他想了一下說你有40多了吧。當我告訴他我已經(jīng)52歲了，他有些吃驚地說，“噢，你也50多了？”說完他閉上眼睛未再說話。第二天早晨我正準備上班，父親喊住了我說，“你50多歲了，還老出差，工作太累了，不行就別干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父親對兒子的慈愛和放心不下。
父親生病了一年多，去世前的頭天晚上，他精神有些亢奮，現(xiàn)在想起來應該是民間講的“回光返照”，我們圍在床前陪他說話，他拿著一支手電筒不停地照照這個 照照那個，姐姐就指著大伙問他是誰，他都一一喊出名字，當姐姐指著我說這是誰呀？父親眼神里流露出愉悅，“這是俺兒子，俺還不知道嗎”。在他略顯加重的語氣里我聽出一種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豪。
“這是俺兒子”很簡單的五個字，但從記事到現(xiàn)在，我還從未在父親口中親耳聽到過，他從來都是叫我的名字“河”；姐姐又問他貝貝是誰呀？父親似乎有些不屑姐姐的提問，嘴里嘟囔著：“貝貝，俺孫子啊，我又不糊涂?！碑敃r，全家人都不愿想這就是所謂的“回光返照”，只是盼他身體能夠康復。
等到了那夜兩點多鐘，父親突然大聲喊我，我匆忙起床問他何事？他做手勢讓我扶他起來，他的眼睛已變得渾濁，失去了頭前的光彩，低聲說要我扶他回家，我慢慢扶他離開床，走到門廳坐下。我指著墻上的牡丹花說：“你看，這不是咱家客廳嗎”。他慢慢抬起頭，轉(zhuǎn)過臉去很留戀地看了一眼牡丹花，搖了搖頭說，“這不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說完無力地垂下了頭。第二天父親非常平靜，晚上我到他床前，他還摧我晚上早睡覺，別耽誤明天上班。誰知第二天早晨6點，當我再一次起床看他的時候，他已經(jīng)默默地永遠閉上了眼睛，完全是他每天睡覺的姿勢，摸摸身體也還是熱的。當我在朋友們的幫助下，匆忙為父親穿上臨時買來的中山裝，幾個人抬他上靈車的時候，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們就在這突如其來的雨中把父親送到了蓮花山殯儀館。
殯儀館里，我輕輕撫摸著緊閉雙眼的父親，跪在地上親吻著父親已經(jīng)冰涼的額頭，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好長時間不能起來。安置好父親，此時雨慢慢地停了下來，這讓我心里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這是否應了那句老話：“厚德之人，必得天理感應”呢。
父親節(jié)就要到了，我凝望著父親八十五歲高齡時自書的中堂“情系黃河，矢志不渝”，我心潮澎湃，激動不已。父親的人品一直到現(xiàn)在都在感染著我，鞭策著我，做一個善良的好人。此刻，我想起去年中秋節(jié)，為了感恩父親，寫了一首七言詩句，今天用作對父親的深深懷念吧：
月到中秋應團圓，今夕玉兔失光環(huán)。
云遮星辰訴悲情，遺書難掩思華年。
昨夜夢中猶相聚，清晨隔窗淚潸然。
香煙絲絲成追憶，慈父何日再家還。
2022年6日7日
《大家風范文庫·散文十六家》（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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