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頭條總編審 王 在 軍 （中國）
海外頭條副編審 Wendy溫迪（英國）
海 外 頭 條總 編 火 鳳 凰 （海外）
圖片選自百度
個人簡歷：
程應(yīng)鑄，畢業(yè)于上海機(jī)械學(xué)院輕工分院，1999年來美，曾是紐約《彼岸》雜志專欄作者，現(xiàn)為北美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詩集《月光下的徘徊》，譯著有《凡高心理傳記》、《死水惡波》、《再見，明天見》、《媽媽走的那年》、《加拿大》、《芒果街，我自己的小屋》、《重返查令十字街》、《上校的大衣》、《 公主和偷獵者》、《 怪奇故事集》等。
蟋蟀之憶
作者/禾疇
一、
白居易《憶江南》詞曰：“江南好，風(fēng)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lán)。能不憶江南？”的確，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最美好的記憶，若是有人問我最渴念的故國風(fēng)物是什么？我必回答：秋夜蟋蟀的吟唱！因為旅居紐約二十三載，竟從未聽到過蟋蟀的鳴叫，所以它就成為我心中一種遙遠(yuǎn)的記憶，朦朧而美好。蟋蟀古稱“促織”或“鳴蛩”，多在深秋之際輕吟淺唱，所以其鳴被認(rèn)為是悲秋傷時之音?！豆旁娛攀住酚小懊髟吗ㄒ构猓倏楕Q東壁”之句，道盡了蟋蟀鳴叫中的悲秋情懷。遙想當(dāng)年，每逢秋月朗朗的靜夜于燈下捧讀，窗外會不時響起一陣或一兩聲蟋蟀的歌詠，或悠長，或短促，或綿綿不絕，或間隙有致，但各有韻味，一下子就帶來無限的詩情，引起我諸多遐想和幽思，我會舉頭望天，吟哦起岳飛的《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dú)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讓自己的整個身心浸染在秋夜的孤悶之中。
然而，如今談起蛩鳴，令我更為懷想的倒不是這種成年后的悲秋情懷，而是我少不更事的童年時代對蟋蟀的執(zhí)念。那時我沉湎于斗蟋蟀的樂趣中，所以蟋蟀的鳴叫勾起我的并不是什么月高夜靜的詩情，而是一種貪婪的沖動，一種欲捕之而后快的占有欲。
二、
斗蟋蟀是中國的古風(fēng)，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均樂此不疲。在我幼時，鄰家孩子無不熱衷于此，我自然不能免俗。喜鳴好斗的是雄蟋蟀，它的身體一般呈棕黑色，圓形的頭上有兩根長須，身上兩片短短的薄羽不是用來飛而是用來振動發(fā)聲的，兩條大腿強(qiáng)勁有力，可以??得很高，因尾部有兩根長刺，故俗稱“二妹子”。而雌蟋蟀是不會鳴叫的啞吧，也不會打斗，尾部有兩短一長的三根刺，俗稱“三妹子”。所以，我們孜孜以求的是雄蟋蟀，但有時為了穩(wěn)定它的情緒，讓它有居家的安定感，也會捉一個“三妹子”來一起養(yǎng)著。
城市里蟋蟀不多，偶爾聽到院中有蟋蟀鳴叫，心中會一陣狂喜，這可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力。于是拿起手電筒，冒著被父母苛責(zé)的風(fēng)險，躡手躡腳進(jìn)入院中，循著鳴叫聲一路探去，對它的位置辨別了再辨別，確定了再確定。當(dāng)輕輕移開一個花盆，會赫然看見地磚縫里一只蟋蟀在有節(jié)奏地鼓動著它的羽衣，接著便手忙腳亂地展開一場追捕大戰(zhàn)。有時如愿以償抱得美人歸，喜滋滋地將它投入到蟋蟀盆里；有時因為失手，讓它逃之夭夭而悻悻然；還有時因不慎撲斷了它的一條腿，使之成為獨(dú)腿將軍而扼腕不已。
捕捉到的蟋蟀將與小伙伴的蟋蟀一決高下。它們被放在蟋蟀盆里精心養(yǎng)育，飼以毛豆、辣椒和米飯，據(jù)說吃了辣椒的蟋蟀會更兇猛，更暴烈，更具戰(zhàn)斗力，所以辣椒是斷不能少的飼料，另外還須用一個小瓷盆盛水供其飲用。聽年齡較大并精于此道的伙伴說，捕捉蟋蟀是有竅門的，首先須用耳朵聽，根據(jù)叫聲能判斷蟋蟀的優(yōu)劣：有些蟋蟀不僅叫聲響亮高亢，而且持續(xù)不斷，旁若無人，此輩貌似強(qiáng)悍，其實是華而不實的草包，往往被捉時還忘情于吟唱，絲毫不知危險降臨，他們稱這類蟋蟀為“叫鬼蟋蟀”；有些蟋蟀的鳴叫短促，叫一兩聲后就戛然而止，靜默了一段時候再叫上幾聲，斷斷續(xù)續(xù)，讓人難以捉摸，而且異常警覺，稍有動靜就聲息全無，這類蟋蟀得之不易，是角斗場上的高手。
蟋蟀的種類有很多，各有體型上的特點(diǎn)，受人青睞的有“紅頭蟋蟀”，其頭大而呈紅色；有“桂花蟋蟀”，其羽下長有桂花狀的細(xì)粒；有“月頂蟋蟀”，它烏黑的頭上有一塊彎月狀的黃色，這些蟋蟀都兇悍善戰(zhàn)，其中以“月頂”為第一。
作為身居鬧市的孩子，要捕得一只蟋蟀不是一件易事，幸好家附近的弄堂里有一家專賣花鳥魚蟲的小店，每逢秋令時節(jié)，有蟋蟀出售。出售的蟋蟀一般裝在開了一條縫的竹筒里，可以讓顧客用蟋蟀草引它們張牙，以判斷其勇武程度，每只五分或一角。還有養(yǎng)在精致蟋蟀盤里的大蟲，身價則要高出好許。如此，就彌補(bǔ)了我們城市孩童蟋蟀資源上的不足。在這家店里還可以買到各種大小和花式的蟋蟀盆，包括擱在里面的小屋和盛食的小瓷盤。還可買到用來捕捉蟋蟀的小網(wǎng)，另外，花一分錢可買一枚端頭成絮狀的蟋蟀草。
然而我們漸漸發(fā)現(xiàn)，這買來的蟋蟀鮮有英勇善戰(zhàn)的，往往才廝殺幾個回合就敗北逃命，讓人掃興。有人傳出消息，說我們被騙了，這店里售出的蟋蟀全是蹩腳貨，是經(jīng)角斗淘汰下來的殘兵敗將。于是我們破罐破摔，將兩只這樣的蟋蟀高高拋起，然后用手接住，這樣連拋三次，然后放在盆里讓它們角斗。畏戰(zhàn)的蟋蟀被拋扔后暈頭轉(zhuǎn)向、性情大變，竟然特別張狂起來。它們先是各自甩動長須鳴叫一番，算是開戰(zhàn)前的示威，然后張開兩只大牙，形如一個“八”字，撲到一起撕咬起來，兩口牙絞在一起頂著，扭動著，各自用大腿死死撐著盆底，不讓自己后退。有時因用力過猛，頂?shù)秒p方一起彈起，然后肚子朝天地跌回盆底，它們翻過身又撲到一處繼續(xù)嘶咬，頑強(qiáng)無比。終于其中一只敗下陣來并落荒而逃，得勝的蟋蟀停住，扒開雙腿，鼓動雙羽鳴叫起來，宣示它的勝利，然后開始對落敗者窮追不舍，困獸猶斗，被逼急了的輸家會回頭又死命搏殺一番，但氣勢全無，難以挽回敗局，有時會輸?shù)煤軕K，遍體鱗傷，甚至大腿和觸須都被咬斷……這樣的惡戰(zhàn)可謂驚心動魄，讓人看得傻眼，但也為之付出了兩只蟋蟀的代價，因為不僅輸者廢了，勝者也在瘋狂的打斗中傷了元?dú)?，此后再也不會開牙。
三、
終于，在一個小伙伴的引領(lǐng)下，我開始了去郊外捕捉蟋蟀的遠(yuǎn)征。他是我小學(xué)同班同學(xué)，姓孫，名叫金山，黝黑的臉膛，小而結(jié)實的個頭。因為上學(xué)前一直在郊區(qū)和外婆同住，加以入學(xué)后每逢寒暑假都會回農(nóng)村陪伴外婆，所以說話略帶一些上海的鄉(xiāng)下土音。在我眼里他簡直就是一個農(nóng)村通，一本有關(guān)大自然的百科字典，凡校園里我們不識的樹和草，他都能如數(shù)家珍地一一說出它們的名稱；全班外出春游時，他會告訴我們樹上叫的鳥是黃鶯，小溝里擺著尾巴的蝌蚪會變成四只腳的青蛙，路邊的狗尾巴草可以煮湯當(dāng)藥喝，令我大開眼界。但大多數(shù)同學(xué)對他不屑一顧，戲稱他為“鄉(xiāng)下人”，我從來不嘲笑他，始終以他的名字“金山”稱之，所以他對我特別友善，喜歡和我相處，很有惺惺相惜的意味。他常常告訴我一些他在鄉(xiāng)下生活的故事，如酷熱的夏季，他會跑到河邊，脫下衣服甩在田埂上，一頭扎進(jìn)水里??游起來，他還會爬樹掏鳥窩，抓螢火蟲放在瓶子里當(dāng)蠟燭使……這是多么神奇而有趣的生活，讓我心生羨慕。
有一次我得意地告訴他，我怎樣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在自家小院逮住一只蟋蟀。他哈哈地笑了，說哪天帶我去鄉(xiāng)下，讓我見識一下在那里抓蟋蟀有多容易，保管我滿載而歸，一天十只不在話下。
一個星期天的清晨，我們在他家門口會合后就匆匆出發(fā)了。我什么也沒帶，金山則背了一只書包，里面放了十來只自制的竹筒，但沒有開縫，他說縫隙容易把蟋蟀的兩條長須磨斷，長須既是它們的觸角，也是英武的體現(xiàn)，就像古時武將頭盔上兩根長長的花翎，弄斷了它們的長須，很煞風(fēng)景。我聽了深以為然，對他尤是佩服。此外，他的包里還放了一把挖土的小鏟和兩把帶柄的長鏟刀。
我跟著熟門熟路的金山，又是走路又是乘坐公共汽車，經(jīng)過幾番周折，當(dāng)太陽爬上東邊的天空時，我們進(jìn)入了城市的郊區(qū)，眼前出現(xiàn)一片片農(nóng)田，一股股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們首先來到一塊毛豆田，金山說毛豆田里蟋蟀最多。只見田里縱橫有序地密布著齊膝高的植物，上面掛滿了鼓起的豆莢，顏色青里帶黃，是收獲的時候了。它們下方的土壤由于干旱開了裂，出現(xiàn)一條條粗細(xì)不一的縫隙，有的很短，有的延綿不斷并相互連通。金山告訴我，這些縫隙就是蟋蟀的藏身之所。突然毛豆田里響起一聲悠長而蒼澀的嗚叫，金山示意我放輕腳步，跟在他身后循著聲音前行。接著，別處又響起另一只蟋蟀的叫聲，仿佛是對前者的回應(yīng)和唱和，很快，加入歌詠的蟋蟀越來越多，有時猶如合唱，有時猶如此起彼伏的多重唱，弄得我有些瞻前顧后，不知該往哪里搜索?？墒擎?zhèn)定的金山不為所動，他在這些紛亂的吟唱聲中認(rèn)準(zhǔn)了自己的目標(biāo)——率先發(fā)聲的那只，它的歌聲悠長而蒼澀。
金山指著前面一條縫隙，示意我輕輕跟著他過去。側(cè)耳靜聽，確定了聲音是從這里冒出來的。他從書包里掏出兩把長長的鏟刀，交給我一把，我們兩人同時下手，分別在縫隙的兩端用力將鏟刀垂直插下去。這樣就把這只蟋蟀困堵在兩把鏟刀中間的縫隙里，否則它順著不見盡頭的裂縫逃竄，我們就只能望洋興嘆了，根本逮不到它。金山說給它來個“水淹七軍”，要我對著這段裂縫撒一泡尿，他自己則手拿蟋蟀網(wǎng)等著。湍急的尿流來回地射向細(xì)細(xì)的地縫，然后我們屏住呼吸注視著?！翱匆妴?？出來了！”金山興奮地說。先是一只“三妹子”逃了出來，我們不予理會，任它鉆進(jìn)旁邊的枯葉堆里。然后一只碩大的“二妹子”慢慢從縫隙里爬出來，油亮的身上泛著水光。也許它突然遭到大水的襲擊，有些不知所措，動作顯得遲鈍，因此金山毫不費(fèi)力就用蟋蟀網(wǎng)把它罩住，當(dāng)它明白過來后，飛快地打著轉(zhuǎn)，但為時己晚。
金山熟練地用另一只手按著網(wǎng)的頂部，網(wǎng)是有彈性的，他逐漸壓縮網(wǎng)里的空間，逼著蟋蟀從地面往網(wǎng)上爬，它的腳一旦踏到網(wǎng)格上，就再也逃不掉了，更無法蹦跳。金山一邊用右手提起蟋蟀網(wǎng)，一邊趕快用左手掌托住網(wǎng)底，于是這只蟋蟀徹底就范，成為甕中之鱉。金山利索地將它裝入竹筒，拔了一把草揑成團(tuán)狀塞住筒口。
四、
接下來我們換了一個地方，如法炮制地又下一城，這回是由金山撒尿發(fā)動水攻。正當(dāng)我們欣欣然于我們的戰(zhàn)利品時，一個農(nóng)人從遠(yuǎn)處走來，舞動著手，兇巴巴地喊著，我們知道他在責(zé)罵我們壞了他的莊稼，趕緊退到田埂上，一溜煙地逃走。
金山從路邊的灌木中采下一片葉子，折疊后放到嘴里，當(dāng)作哨子悠悠地吹著。一會兒我們到了一塊南瓜田，田里傳出稀稀疏疏的蟋蟀聲，我跟著金山闖了進(jìn)去，他也不細(xì)辨聲音的來處，只要看到地上有南瓜就彎腰輕輕搬開察看，有幾次發(fā)現(xiàn)蟋蟀就躲在南瓜下面的凹坑里，它們來不及蹬腿??跳，就被飛快而下的蟋蟀網(wǎng)罩住，用這種簡單的方法頗有斬獲。
離開南瓜田后我們撞見了一片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稈披著葉子、掛著大小不一的果實，密集地挺立在田里，一眼望不到邊，這讓我想起電影里稱之為“青紗帳”的鏡頭。金山喊了聲：“等我一下?！本蛷奶锕⊥乱惶?，飛快地鉆進(jìn)玉米密林的深處。我以為他是聽到了蟋蟀的叫聲，不一會他鉆了出來，手里拿著兩個粗壯的裹著葉子的玉米。他把其中一個遞給我，說道：“很解渴的。”我狐疑地看著他：“生的能吃？”他笑了笑說：“汁很多，可甜呢?！蔽液ε掠衩滋锏闹魅藭蝗粡奶於?，催著他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金山問我累不累，提議到小河的岸邊休息一會。于是我們向閃動著水光的方向走去，很快就到了河邊。河岸是一個較陡的斜坡，上面長滿了青草和野花。我們面對河流坐下，雙腳懸在斜坡下的水面上，好不愜意。
我和金山各自把手中玉米棒的葉子一層層剝掉，金黃色的玉米顆粒誘人地裸露了。我掉頭看了金山一眼，他做了個怪臉，對著玉米棒狠狠咬了一口。我不甘落后，也張嘴一咬，啊，沒想到，真嫩，一股甜甜的漿汁逸入嘴中，從舌底慢慢流向干渴的喉嚨，味美極了。用玉米當(dāng)水果吃，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以前都是放在水里煮熟了吃，沒有這樣的甜汁，只有糯糯的感覺。
突然金山的書包里傳出一聲蟋蟀的鳴叫，然后斷斷續(xù)續(xù)地叫個不停。我奇怪它都成了階下囚還這樣悠然自得！接著另一個竹筒里的俘虜也發(fā)出聲音和它唱和。金山笑著說大禍臨頭還渾然不知，一定是個廢物。接著他告訴我，最兇猛的蟋蟀是住在蜈蚣洞里的“蜈蚣蟋蟀”，這種蟋蟀能把有毒王之稱的蜈蚣打敗，并征服它們，不僅占據(jù)它們的窩，還讓它們在洞口充當(dāng)守衛(wèi)。所以，如果挖蟋蟀窩時看見有蜈蚣爬出，說明好事就要登場。真有這么利害的蟋蟀么？我半信半疑地聽著。
他說捉蟋蟀時看見“棺頭蟋蟀”是最倒霉的事，這種蟋蟀的頭極像棺材的端部，方形，像刀切過似的向下傾斜，模樣丑陋而可怕，撞見此物，作嘔之余又會感到膽寒，是交壞運(yùn)的預(yù)兆。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河岸的草叢里響起了各種昆蟲的鳴叫，此起彼伏，仿佛在互比歌喉。我驚奇金山竟然能把它們一一辦識出來，他告訴我哪個叫聲是紡織娘的，哪個是蟈蟈的。最了不起的是他還能區(qū)分蟋蟀和油葫蘆的叫聲，油葫蘆的形體和蟋蟀很相近，但個頭要大兩三倍，叫聲遠(yuǎn)不如蟋蟀那樣輕靈悅耳。金山說油葫蘆也可以用來斗著玩，他們一旦逮到兩只油葫蘆，便在盆中盛水，放入一只竹筷浮在水面，然后將兩只油葫蘆去掉大腿，讓它們分別爬在筷子兩端，頭對著頭，再用蟋蟀草驅(qū)趕它們向筷子中央爬，當(dāng)兩個腦袋碰到一起時因為沒有退路，就會張開大牙嘶咬起來，你死我活，爭斗異常慘烈。
草叢底下又傳出一陣很細(xì)弱的蟲鳴，金山告訴我那是金蛉子，它們的模樣和蟋蟀相仿，但體型卻比螞蟻大不了多少，得用網(wǎng)眼很細(xì)密的網(wǎng)來捕捉。他說城里人喜歡聽它們的鳴叫，認(rèn)為聲音優(yōu)雅好聽，捕捉到后養(yǎng)在比火柴盒還小的盒子里，放在貼身口袋里隨身帶著。
太陽不知不覺快升到頭頂了，炙得我周身汗膩膩的，突然金山從書包的隔層里摸出兩個燒餅，我們一人一個啃了起來。我心中擁起一陣暖意，金山想得可真周到！
.......
我們從岸邊起身，金山在斜坡上撿了一只生銹的鐵罐，伏身到河里舀滿水，澆在幾個草根旁的泥洞里，但沒有動靜，顯然那不是蟋蟀窩。他又用小鏟開挖了另外幾個可疑的小洞，終于逮到兩只滿身泥巴，從倒塌的洞里出逃的蟋蟀。
只見他順手在草叢里摘了一把蟋蟀草，把端頭的穗狀草葉倒折過來，然后抽拉出毛茸茸的細(xì)絮，把它們卷在一張紙里放入書包。斗蟋蟀時，蟋蟀草是必不可少的，可用來摩擦蟋蟀的嘴巴，癢得它張開大牙并發(fā)怒鳴叫，向敵方挑戰(zhàn)和示威。還可以用來撩撥蟋蟀的觸須，引著它們前行迎擊對手，或者用它橫掃蟋蟀的尾部，阻止它們回頭逃竄，趕它們向前搏命。
終于，我們滿懷勝利的喜悅踏上了歸途，快到家時，金山幾乎把所有的戰(zhàn)利品都給了我，自己只留下一二只。我高興自己一下子變得如此富有，但接著臉上又一陣發(fā)燙，一種受人恩賜及坐享其成的羞愧感突然涌來。
五、
從此我們兩人便成了去郊外捕捉蟋蟀的搭檔，除了蟋蟀，我們還捉紡織娘和叫蟈蟈，還撲打蜻蜓和蝴蝶，還剪下半截舊襪子做成網(wǎng)撈捕水溝里的小魚小蝦。我親眼看見金山把河邊的蘆葦葉折疊成一根根帶子，用它們編成一只小籠，把捉到的紡織娘關(guān)進(jìn)去，讓我嘖嘖稱奇。我們除了偷吃玉米，還順手牽羊，摘下田里的黃瓜和西紅柿解渴，甚至還以豌豆充饑。有時我們因冒進(jìn)而迷路，連金山都失去了方向感，以至一直摸到天黑才找到返家之路。有時我們的行跡被父母覺察而飽受苛責(zé)，但這絲毫遏制不了我對蟋蟀的執(zhí)念，澆不滅我要把天下蟋蟀悉盡收歸囊中的熱望，甚至也消不退我一聽見蟋蟀鳴叫就血液沸騰的激動。
我一直盼望著自己有一天能逮到一只“蜈蚣蟋蟀”，以此稱雄鄰里，可是一直未能如愿，我甚至連所謂的“月頂蟋蟀”都從沒捉到過。而金山描述過的喪門星——面目可憎且可怕的“棺頭蟋蟀”，倒是常常遇到，會驚出我一身冷汗，趕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就這樣，我一度深陷在捕捉蟋蟀的狂熱中，并從中獲得巨大的樂趣，當(dāng)我和金山一起置身自然環(huán)境，享受農(nóng)村的野趣時，我忘記了世俗中的一切，忘記了老師扳著面孔在課堂上做老生常談的說教，忘記了鄰家惡婦對我家的漫罵欺辱，也忘記父母愁容滿面的嘆息……
然而該來的總會來，我忘情于蟋蟀的好日子終于到頭了。一天我和金山照例去郊區(qū)“狩獵”，我們在一條小河邊聽到一只蟋蟀在斷斷續(xù)續(xù)地鳴叫，金山斷言，聽它的叫聲該是一只好蟋蟀，他還說近水的蟋蟀比田間的更勇猛。我們探得蟋蟀洞就在河岸的斜壁上，河岸高出水面一米左右，像是一條堤壩?？堪短幍暮恿骱軠\，隱約可見水底的水草和砂石。金山搬來一些大石頭不斷扔進(jìn)水里，直到它們隆出水面，然后我們兩人從岸上滑下去，踩在石頭上，再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岸壁上的蟋蟀洞。我拔去洞邊的野草，用小鏟開始挖掘，金山手執(zhí)蟋蟀網(wǎng)靜靜地注視著。我既緊張又心急，恨不得一鏟下去就能現(xiàn)個端倪，把這只蟋蟀逼出洞來，不想我用力過猛，加以腳下踩著的這塊石頭濕濕的長了綠色的苔蘚，腳一滑就失去控制，撲通一聲臉朝河底栽入水中，我嗆了一口河水，趕緊掙扎著爬起來，大呼救命。金山蹲下身子，伸出手，拼命把我拉回到我原先落腳的石頭上，我們以岸壁上的小灌木叢為階梯，踏著它們慢慢爬回到岸上，幸好有驚無險。
我渾身濕透，不得不脫下外褲和上衣，鋪在草地上讓太陽曬著。金山則脫下他的衣服披在我身上，雖然這樣，我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加上濕透的內(nèi)褲貼在屁股上，感到冰涼沏骨。金山打著赤膊，看見我這番模樣，說不如脫了，光著腚更舒服。我不肯，后來實在熬不住了，就脫下內(nèi)褲，雙手用力把水絞干，然后又趕緊穿上。
就這樣我們被困在岸邊，又餓又冷，借助中午太陽的直射和風(fēng)的吹拂，我的衣褲終于被晾得半干了。
到了下午，太陽西斜，天色漸暗，我們必須走了。我把金山的上衣還他，穿上自己的衣褲，覺得又重又涼，很不舒服。一無所獲之下，我們耷拉著腦袋，怏怏地踏上歸程。
當(dāng)天晚上我就發(fā)起了高燒，母親讓我吃了退燒藥，熱度退下，可是半夜里又往上攀升。整整一個星期都是這樣，體溫時高時低，反反復(fù)復(fù)，我整天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上不了學(xué)。母親不勝焦慮，在床畔守護(hù)著。熱度終于退了，但奇怪的是渾身發(fā)癢，接下來身上各處開始褪皮，漸漸全身的表皮都褪光了，露出底下的淡紅色嫰皮。后來金山對我說，一定是那河的水有毒。
經(jīng)過這次打擊，我像是脫胎換骨，對蟋蟀的興趣淡了下來。金山也害怕了，顧忌重重，不再邀我去郊外“狩獵”。后來我們進(jìn)入初中，雖然在同一所學(xué)校，但不是同一個班級，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彼此的接觸和交往就少了。后來我進(jìn)入高中，他沒能繼續(xù)升學(xué)，彼此幾近失聯(lián)，偶爾碰到，也只是禮貌地打個招呼，似乎再也沒有共同的話題了。再后來經(jīng)歷文革，彼此的生活和處境發(fā)生了巨變，反差也甚大，我更無意和他聯(lián)絡(luò)。文革結(jié)束后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他曾經(jīng)住過的屋子搬進(jìn)了一戶陌生人家，世事無常，也不知其間發(fā)生了什么。
回顧我的人生，我痛悔由于自己的疏忽和懶怠，失去了許多可以繼續(xù)交往的朋友乃至知己，其中金山就是使我終生受益的一個。是他為我開啟了另一個世界的大門，是他激發(fā)了我對大自然的敏感和熱愛，是他在我孤悶的童年給了我溫馨的友誼.....我會常常在耳邊回響著蟋蟀叫聲的幻覺中憶起他，憶起那段暖人的童年生涯，不知他如今人在何方？一切都好嗎？這時我滿是童趣的心中會泛起一股失落和憂傷的潛流。唉，人生如許，可嘆！
2022年6月14日完稿于紐約
紐約文聯(lián)【世界文學(xué)網(wǎng)刊】編委
終身榮譽(yù)顧問：詩者永詩.
社長兼總編：冬雪（美國）
執(zhí)行總編：火鳳凰（日本）
常務(wù)副總編：婉柔（日本）
主編 ： 東方羽薇 （美國）
副主編：Ashley陳（紐約）
副社長 ： 思 鄉(xiāng) （美國）
顧問 ：叢 守 武 （中國）
顧問：David Ho （美國）
編輯 ： 王中明 （美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