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屆隴源杯作品編號:GSLYB-101
楊植,男,甘肅省隴南市禮縣固城鎮(zhèn)初級中學(xué)語文教師,從小喜愛文學(xué),喜歡寫作,教學(xué)之余筆耕不輟,作品散見于《金昌日報》、《中國校園詩集粹》、《現(xiàn)代作家文學(xué)》等刊物。

時光里的心事
文 |楊 植
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學(xué)臨近,晚上趴在暖暖的火鋪上,心底莫名地恐慌起來。臘月十七擠在列車上,拖兒攜妻去孩子外婆家過年,恍惚之間已至正月十一,日子的流逝真是猝不及防,長長的寒假只剩下短短幾日。只顧尋樂的孩子無法理解我的心事,那只去年見面時還只是一只雛狗再見面已長大的小狗剛見到我就亂吠幾聲,我用逗狗的語氣呼喚,它立刻搖著尾巴,滿臉溫情,機靈地朝我俯身過來,可那只是一只狗的機靈而已,它并不知道我心里的慌亂。習(xí)慣于在某個陌生的地方一直住下去,逐漸熟悉。日子簡略而充實,就像一棵樹,沒有人在意樹的出生和經(jīng)絡(luò),風(fēng)來雨去、日升月落,日復(fù)一日,甚至有些寂寞,可它能夠枯榮自在。一個人一生總要遇見陌生,住著住著,陌生變成熟悉,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溫度,熟悉了就再也難以割舍。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彪x別成了必然,此時此刻,難免有些感傷,由陌生變得熟悉的四合院、那口取水方便的老井、那只機靈的小狗、那罐燃起晨火煮出清香的熱茶,我熟悉的一點一滴即要與我無關(guān),多重復(fù)雜的滋味久久縈繞在心間。離開某一處朝夕相伴的院落和人,再回來已是無法預(yù)測。生命中的有些別離是為了更好的相聚,有些相聚卻遙遙無期。孩子外婆家在黃土地的深處,被層層梯田緊密圍裹,四堵圍墻牢牢地守護(hù)著一個四合院,院子里三面有房,一面開門。側(cè)面的屋子里堆滿了糧食,還有一些舊家什。耕犁和耙臥在黑暗的墻角,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最讓我百般駐足摩挲不已的是屋子中間的一塊石磨,不大不小,青灰色的磨身雖然遍布斑駁,但也泛著亮光。它由一整塊平鋪的磨盤和一塊碌礎(chǔ)組成,在稀飯能照出人影的年月,一塊石磨牽動著數(shù)量極少的麥粒、玉米粒和各種糧食粒,旋轉(zhuǎn)擠壓,一圈又一圈,濺落麥粉。細(xì)的裝進(jìn)袋子,粗的再磨,一遍又一遍。時光慢慢轉(zhuǎn)動,石磨傾其所能,助人們走過困境,即使只有歷歷可數(shù)的粥飯,每家每戶只要有一塊石磨在,心里總是安然踏實的。如今,石磨淡出了人們的視線,靜靜地躺在陰暗的院角,看云卷云舒,看歲月變遷,石磨見證了近一個時代。出了院門,有一塊滿是塵土的場地,四周堆滿了麥秸稈和枯樹枝。場地的一角有一口老井,下雨時將雨水引入其中,積滿一井,干旱時供牲畜飲用。陽光朗朗的午后,我吊上幾桶水洗衣服,方便極了。晨起夜寐,我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對里里外外都很熟悉,姨夫姨母從不對我苛求什么,我就像疲憊了一個學(xué)期的魚兒,只有假期才能自由無礙地“空游無所依”。 每天清晨,我賴床不起,躺在暖暖的火鋪上,透過玻璃窗口望著藍(lán)瑩瑩的天空,明凈得像嬰兒的眼睛,清澈而透明。冬日的晴空,一碧如洗,很難得。在這樣的天空下生活,我覺得很幸福。此時,不會有小時候父親緊迫催促我上學(xué)的聲音,陽光以最明媚的姿容透過玻璃窗鉆入屋子,仿佛要探視什么,很輕盈、很幽雅。 日上三竿,姨夫在上房里美美的喝完茶,在院子里打掃的聲音均勻而富節(jié)奏感,“刷”、“刷”、“刷”。我知道該到我煮茶的時候了,稍有延遲爐子的火就熄滅了。趕緊爬起身,洗漱停當(dāng),走上臺階,上房里彌漫著縷縷茶香,沁入心脾。我最喜歡早晨的這一時刻,火紅火紅的炭火,調(diào)好茶具,置于火爐上,煮得沸騰,抿上一口,肺腑生津。明凈的玻璃杯,暖暖的茶水,飄著幾片嫩綠的葉子,蒸騰著熱氣,頓覺生活如茶一樣,可以端杯品嘗出微苦、微甜、微香,比對生活,要不急、不燥、不俗。每每此時,我品著熱茶、吃著早點,常常想:自耕自織的鄉(xiāng)村人、自給自足的鄉(xiāng)村生活真美?。∷较吕?,我又覺得自己最惴惴于懷的就是沒有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我的家四面環(huán)山,記憶里,小時候的大多數(shù)時光是跟著父親在大山里為莊稼而奔波。那時生活貧困糧食匱乏,吃飽飯成了生活的主題。春天,跟著母親摘野菜,母親知道的野菜真多,害怕摘錯,我在最短的時間里熟悉了盡可能多的野菜。為了贏得母親的稱贊,我以最快的速度一次次將小包塞滿,母親只是微微一笑,并沒有多少贊語。沉默寡言的母親一輩子也沒有說過多少話,更多的是埋頭去做。秋天,野菜沒有了葉子,我們就挖能吃的根,甚至將人家菜地里剁掉的泥根撿拾回家,母親將其洗凈,削掉皮,和上一些小米,給我們熬粥喝……隨著年歲增長,我逐漸感受到,那時的日子雖然苦,可跟著母親親手采摘親手收獲的喜悅留給我美好的記憶,那些點滴一遍遍溫潤著心的河床、拍打著心的堤岸。在我心底,逐漸萌生了一種堅守土地的信念。鄉(xiāng)土生活的氣息讓我不能斷舍。山清水秀、花紅柳綠、蔬菜鮮嫩、莊稼喜人,這些充滿土壤氣息的種種,假如都經(jīng)自己親手耕作,身在土地,心如土壤,必將顆粒飽滿。后來,求學(xué)之路越走越遠(yuǎn),這個愿望一直深埋心海,不敢聲張。鄉(xiāng)村有鄉(xiāng)村的說道。上學(xué)之后,我在學(xué)習(xí)上多花了功夫,在同學(xué)之中略高一籌,父輩們便說:這個娃子有出息,得一心一意去念書。從此,這個“一心一意”塵封了我的一切。我的小人書、我的竹笛、我的花草、我的小伙伴都遠(yuǎn)離了我,逐漸變得陌生。只要稍有松懈,周圍就有父輩的聲音響起: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有許多雙眼睛狠狠地盯住我,令我發(fā)冷。我只得循規(guī)蹈矩,去啃書本,任那片熱土在心底荒蕪、長滿雜草。 記得小時候,我將李娜的《青藏高原》高音部分能很輕松地唱上去,贏得小伙伴的稱頌。我自覺嗓音很美,喜歡上了唱戲。鄉(xiāng)村除了有女孩放牧?xí)r唱唱山歌之外,最轟轟烈烈的就是搭臺唱戲了。正月唱年戲、天旱唱求雨戲,逢年過節(jié)唱大戲,土質(zhì)土味,或粗獷、或細(xì)膩的戲聲便響徹村里村外。戲臺下圍滿了人群,正月的年戲正處于寒冬,看戲的人群摩肩接踵,外圍的想擠入人群中間,這一擠,整片人群立刻如潮水洶涌,人聲鼎沸。而臺上的莊稼漢子仿佛受了鼓舞,嗓音更亮,聲振林岳,“呼喊一聲綁賬外……”那時,我全身熱血沸騰,躍躍欲試。好幾次,我試探將自己想登臺唱戲的想法告訴父親,并且有意在院子里哼唱一些段子,剛一開口,父親大吼一聲:“不行,好好念書,趁早斷了這個念想!”我傷懷半天,實在搞不清楚念書和唱戲有什么矛盾之處。后來聽鄉(xiāng)里人說:戲里的“官”是假的,讀書人要是做了戲里的 “官”,就再也不能靠讀書做真“官”了。現(xiàn)在想來,在父親的觀念里,讀書就是為了做“官”。純樸的鄉(xiāng)里人不知被硬生生的愚弄了多少回,實在是“迂”。我始終沒能唱戲,我至今也沒有做“官”。山林隱密、幽泉深谷成為我過把戲癮的所在,隨著時光隱隱散去,唱戲的嗜好逐漸如風(fēng)輕、如云淡,變成前塵影事…… “走路要像大學(xué)生,吃飯要像大學(xué)生,說話要像大學(xué)生”,這是父親經(jīng)常在我在我耳邊敲響的一句話。束縛太多,桎梏纏身,我的愿望無從可施。登臺唱戲不行,我又愛上了音樂。曾經(jīng)央求二哥從省城買來一支竹笛,笛身細(xì)長,紫中透紅,泛出亮光,讓我愛不釋手。我不懂曲譜,按上手指,對上嘴唇,想吹成歌的調(diào)子。心誠則靈,熟能生巧。有一天我驚喜地吹出了當(dāng)時電視里演的電視劇《甘十九妹》的插曲,《甘十九妹》是我們最喜歡的電視劇,那時全村只有不多的幾臺黑白電視,我家是最早的一戶。晚飯匆匆吃完,黃昏時分,電視劇開始播放,好多同齡的小孩便探頭探腦地候在我家門前,向里張望。平時父親是絕不會讓他們踏入一步,害怕他們把讀書的我 “引壞”。自從有了電視,父親很滿足,晚飯過后,打開電視,擰亮聲音,美美地蹲坐在炕頭,對孩子們的防備也沒有了。孩子們逐漸不再害怕父親,一個個溜進(jìn)屋子,這時候,我也可以放心地看電視了。看完《甘十九妹》,再看《新白娘子傳奇》,一部接著一部。大多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尹劍平的竹笛,每當(dāng)黃昏爬上墻頭,尹劍平盤坐于屋頂或高墻之上,拿出一支精致的竹笛,徐徐吹響“如果來生還是今世的重復(fù),多情要比無情苦;如果來生還是今世的重復(fù),你是否還是這樣不在乎……”纏綿悱惻的曲調(diào)讓人悲從中來。于是我一拿起竹笛,就成了尹劍平,吹得心海澎湃、忘乎所以。 直到父親一把奪過竹笛,踩在腳下折成兩節(jié),扔在屋頂,我才驚醒過來。眼里不由淚花欲出,渾身顫抖,我的夢瞬間支離破碎…… 村子里每家每戶都飯不飽腹,每天放學(xué)之后,我邀上伙伴,拿一個小鏟子,去野外挖摘薺薺菜、蕨菜和“香蹄子”(本地的一種野菜,果實埋在土里,挖出來可以烤著吃,味美可口)。野外有趣的事情實在比家里要多。溪邊、坡上、樹下、村外,玩得忘了季節(jié)、忘了青黃不接。而更有意義的是,為家里節(jié)省了不少糧食。那時候,我勉強交了學(xué)費,再也交不了書費,因此領(lǐng)不到課本,只能在晚上熬夜抄寫課文。同村有一個小女孩總是拿她的課本給我,讓我抄寫。放學(xué)回家要做家庭作業(yè),我倆總是一起做。她有課本,我寫字好、學(xué)得快,她可以跟我學(xué)。做完作業(yè),我們便邀小伙伴一起挎起籃子到坡上去摘豬草,她知道很多野草的名字,我愧嘆不如。野外,云淡風(fēng)輕、芳草遍地,夕陽欲墜,“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地走過來,請你么歇歇腳呀,暫時停下來……”我們放聲歌唱,順著彎彎的山路奔跑回家。多年以后,這美麗的一幕始終停留在記憶深處。 歲月悠悠,山里的植物榮了又枯,枯了又榮。我一直奔忙于讀書,書一年年往上讀,對岸的一個個陌生逐漸變得熟悉。我的伙伴為了生計各奔東西,有一道無形的大墻隔閡了我們,沒有交集也沒有合集,世事蒼蒼,人海茫茫,只有那些一起去過的山坡、一起唱過的歌,那些星星點點的往事依然清晰地定格在我的心底,一遍遍回想。如今的我,駐守鄉(xiāng)村成了一名教師,年復(fù)一年,勞碌不休,僅此而已。有一句話說,“對于一條路的過于熟悉,使我陌生了許多條路”。我陌生了熟悉的山林、陌生了山歌、陌生了田園、陌生了伙伴、陌生了村莊……時至今日,我始終未能有一種登上彼岸的感覺。真正的彼岸之于我,是白天種詩意的莊稼,晚上寫莊稼的故事,做個有詩和遠(yuǎn)方的鄉(xiāng)土文人。 正如現(xiàn)在,我煨著炭火煮著清茶,一邊吃著油餅,完全沒必要擔(dān)心生活會重蹈覆轍,可以自由呼吸,回憶往昔美麗的記憶。我終究要離去,因為在另一個鄉(xiāng)村,也有一方等待耕耘的土地,白天像種莊稼一樣細(xì)心耕種,晚上寫我的教育故事。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最深的缺憾,原本要走屬于自己的一條路,可不得不走另一條路。走著走著,我們忽然就會明白,原來兩條路蘊含的哲理如出一轍,每個人總有一條路要走,這比無路可走要好得多。既然已成事實,無法改變,就要走好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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