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宋紅蓮
江漢平原上的人說“三碗飯管飽”,一般不是說的字面上的意思:一餐三碗飯。而是說的三個吃飯的行當:說媒,算命,趕酒。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是“邊緣人”,都是吃“百家飯”。
吃“百家飯”好理解。“邊緣人”則是指因為身體原因,他們都不能正經(jīng)正腦干活掙收入,只能生活在人群周邊。
盡管如此,他們的生活也像桃花綻放的瓣瓣葉片,多姿多彩,爭盡春光。
我們老家的村子,就有這樣的三種人:說媒人“金海哥”,算命人“黑哥”,趕酒人“星友哥”。至于姓什么,一概省略。至于年齡大小,一概忽略。一律以“哥”字相稱,算是對“江湖人士”的一種尊稱吧。
按照他們過日子的順序,先來說說金海哥。
認真來講,金海哥應該與“三碗飯”不相干的。他好手好腳,眼明耳聰,無病無災。可他偏偏犯了個“人生大忌”:矮小。
一矮百歪,一歪百丑。有人說他腿子像麻桿,稍微磕一下板凳頭子就會斷。有人說他單薄得像紙片人兒,稍微來一陣風便會吹跑。
金海哥的母親實在受不住人百般“幽默”,“恨恨”地說:“你長不長,老子跟你上面掛一根繩子,下面掛一根繩子,使力一拉,看你長不長得長!”
母親說的場景好嚇人哪!如果不是親生母親,完全可以懷疑“有人想滅口”。
那時候是在生產(chǎn)隊干活,講力氣大,活路拿得起,才掙得工分多。
金海哥背袋子背小袋子,挑擔子挑小擔子。盡管這樣,比正常人付出的力量要多得多。掙得工分少不說,還跟不上別人的趟,長期下去會拖垮身體的。意思是說,他干不了繁重的農活,吃不了這碗飯。
天生我才必有用,好在金海哥嘴上還有一套,能說會道。他能將人站著說得坐著,坐著說得站著。他開口可以說個不停,能將嘴里的糖膩子說得起泡泡,到處飄飛。
有人跟他說來一個媳婦。媳婦人長個大,腰粗體圓,胳膊快了有金海哥的腿子粗。金海哥哪能配得上此等女人?女人自然不干。
金海哥問她,“找男人是為了干什么?”
“過日子。”
“我不能過日子嗎?”
“我想過好日子?!?/span>
金海哥一笑,“就你這模樣?我們半斤對八兩,好事就別想了。”
女人不漂亮是事實。其實,女人是在擔心“船大櫓小”,今后生活不和諧,劃不動,會委屈自己。女人婉轉地表達出了“中心思想”。
金海哥哈哈大笑,“放心,又不是只有一條河里可以行船?!?/span>
婚后,媳婦果然無怨無悔,不久就生了白胖小子,取名“小金子”。
村里人對金海哥說:“都說你短篙子撐大船,還蠻會搞呢,一下就挖了塊‘小金子’?!?/span>
金海哥臉面蠻有光彩。“不光只有你們行,我又不輸你們?”
人都有一種天生的倔犟勁兒,金海哥干農活落下風,就會在別的方面找平衡,找“出人頭地”的地方。金海哥利用會說的優(yōu)勢,跟人說了幾次媒,居然都成了。由此,金海哥像重新打開了一道門,看見了一條陽光大道。
金海哥的老婆卻持反對意見,“你知道別人把說媒人喊作什么?”
“知道,喊作‘三狗先生’。跑起路來像瘋狗,等起人來像撐狗,倒起霉來像吞狗?!?/span>
“你受得了這個氣?”
“你只想了一面。事情做成了,桌子上席坐起,小酒喝起,小利食(紅包)拿起。是不是很有感覺?”
金海哥說得道理充分,這樣不行干那樣,堤內損失堤外補。所以金海哥過得并不比別人差,相反,稍微還比別人家吃得好穿得好些。有時,別人請金海哥赴媒宴,他會故意說:“我正在外面忙呢,叫我老婆去代替我吧?!?/span>
由此,金海哥老婆也經(jīng)常享受“有功之臣”的待遇,經(jīng)常吃得紅光滿面,一路飽嗝兒打回家。
這種成功模式找到了,以后只剩下“堅持”就好辦了。金海哥的路跑得越多,說成媒的機會就越多,生活就過得越好。

說清楚了金海哥的事情,我們就該說說黑哥的事情了。
黑哥的事情其實并不復雜。他一生下來,眼睛只有微光,只依稀看得見兩三米遠的地方,等于是個瞎子。
這樣的人,在生產(chǎn)隊肯定干不了活,幾乎等于當“五保戶”。黑哥不想吃白食,不想比別人差,就跟著師父學起了當“算命先生”。
黑哥聰慧,兩年岀師,就算得人溜溜轉。
據(jù)黑哥“劇透”,算命其實就是“察顏觀色”,耳聽八方,順著人的意思“八掛”,人家愿意聽,愿意出錢就行。
別的算命先生是真瞎,黑哥卻留了一道“后門”。
有一次,一位婦女在屋子里洗澡,喊黑哥坐在旁邊算命。
洗著洗著,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滑落在地下了。
婦女始終找不到,自言自語說,“咦,我剛才放這兒的,怎么不見了?”
黑哥說:“就在椅子后面的地下?!?/span>
“還真是的?!眿D女突然反應過來,“你怎么曉得在地下?你看得見吧?”
“這才是冤枉。”黑哥假裝著急,“我這是算出來的?!?/span>
算命可以算出“毛巾在哪兒”,真是天大的笑話。不管是真是假,這笑話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問黑哥:“你是不是為了做免費廣告,故意這樣講的?!?/span>
黑哥說:“哪里。算命嘛,什么東西都可以算。有時候準,有時候不準啦!”
這事,沒有誰認真,一笑就過去了。
有人問黑哥,“你那么會算命,你有沒有算出,你的命里有沒有老婆?”
“我的命里有老婆?!?/span>
“幾時能娶到手呢?”
“快了,就在這兩年。”
黑哥曾經(jīng)找過金海哥“要老婆”。
金海哥沉吟半晌,“這有點不好找呢,心里沒得坨嘛?”
都說“媒亮”“媒量”,說媒“一馬配一鞍”,成功率才高。
經(jīng)過長時間地劃拉,金海哥還真的幫黑哥圓了一門親事,是個“瞎眼女人”,是黑哥的同行。他們結婚的儀式很特別,金海哥把探路桿塞到了對方手里,黑哥就把“瞎眼女人”牽進屋了。
每天早上晚上,黑哥兩夫妻同進同出。黑哥一根竹桿敲路,一根竹桿牽著老婆。老婆在后面,走幾步,敲一下鈴鐺?!岸!!甭?,慢慢敲。
看他倆慢慢悠悠走過,讓人感覺很安靜,很舒心。
不久,黑哥夫妻生下了一個女兒,名叫“小黑姑”。其實,“小黑姑”不黑,明眉皓齒,一笑兩個酒窩。拙娘養(yǎng)巧女,老話說得千真萬確。

說過黑哥的事情了,再來說說星友哥的事情。
星友哥是先天性全瞎,腦子又不太靈光。學黑哥“算命”,耐不住那個寂寞,學不了什么易什么經(jīng),他選擇的最直接的生存方法就是“趕酒”。
別人婚喪嫁娶,只要是喜事,他就會找上門去,討喜煙喜酒。
那個時候,“趕酒”是一種職業(yè),是一種江湖,與沿門乞討的“叫化子”有所區(qū)別。
他們尋上門,爬上臺面就要放一架不超過十顆的小籽兒鞭,也叫“叫化子鞭”,要說上三百多句祝福語。
放鞭好說,那三百多句祝福語可就為難星友哥了。他不是腦子笨嗎?三百多句肯定背不下來。好在喜氣人家,并不計較他是不是在背誦“江湖本子”,只聽到他在不停地說。更不管他是不是前后顛倒,只要那個熱鬧勁兒,差不多就行了。主家就會端來一條木板凳,炒上兩個菜,倒上兩杯酒。他吃飽喝足,還會帶上一包煙,兩塊錢,心滿意足地離開。
趕酒人有個明顯的特征,要隨手攜帶一個鋼精鍋,吊在身上甩拉甩拉,有點夸張。不過,只在這樣才能告訴別人:趕酒的來了。
末了,吃不完的飯菜可以帶走,給家里人打牙祭。
星友哥沒有家里人,看金海哥跟黑哥找了一個老婆,他也來找金海哥“要老婆”。
金海哥說:“像你這種架勢,有點難找?!?/span>
星友哥說:“不管你的,你跟我找不來老婆,我就拉你的小金子當徒弟。要你的小金子認我為干爹,跟我養(yǎng)老。”
趕酒,標準的是兩個人一起最好,一個說唱一個和。比如,一個人喊:急急忙忙走上堂來……另一個則要跟著打節(jié)奏:席呀……有啊……跟現(xiàn)在的相聲演出形式差不多。
金海哥笑著說:“可以,沒得問題,你帶著就是了?!?/span>
金海哥夫妻可以坐人家上席,卻不能“打包”帶回家,小金子一鬧吃不到好吃的。星友哥想帶小金子出門,正中下懷。
從此以后,星友哥念詞,小金子幫腔。有時小金子不用心,星友哥念完了,他還在旁邊“席呀”“有啊”地喊,惹出滿堂笑聲。
除了是同村人,他們之間的“飯碗”也還有一定聯(lián)系。金海哥不管在哪里說定了媒,主人必定要“選日子格期”,這正是黑哥的活計。因為“情報準確”,黑哥夫妻朝那個村子“晃”過去,自然是“手到擒來”。黑哥遴選好日期后,告訴星友哥,星友哥便可以“廣發(fā)江湖貼”了。用現(xiàn)在的話說,他們的“產(chǎn)業(yè)鏈”相當完美。
誰也沒有想到,這樣完美了十多年后,有一件更加完美的事情,順其自然地發(fā)生了。
由于他們之間聯(lián)系緊密,經(jīng)常你來我往。小金子和小黑姑,不要金海哥說媒,他們自己談成了。
金海哥說小金子,“有點板眼,以后可以接我的班,繼承我的事業(yè)?!?/span>
“我才不會干你那個事呢?!毙〗鹱油心赣H福分,長得人高馬大,算是“掙脫了父親的束縛”。他自從懂事后,就不再跟星友哥出門了。
金海哥的老婆驕傲地說:“怎么樣,還是我的功勞大吧?”
黑哥夫妻不消說得,原本擔心夫妻狀況會影響女兒幸福,現(xiàn)在他們放心了。女兒出嫁時,別人有的嫁妝,他們同樣都拿得出來。
星友哥稍微差一點,因為條件受限,他終究沒有娶到老婆。但因為收了小金子為干兒子,養(yǎng)老問題似乎也不必操心了。
小金子娶媳婦,金海哥依往坐上席。
黑哥夫妻親自送小黑姑過來了。
星友哥還是來趕酒了,噼哩叭啦轟,放了一架“叫化子鞭”。然后一個人分扮兩種角色,說完了一句祝賀詞,又跟著一陣“席呀”“有啊”。
有人問星友哥,“你這一次跟干兒子祝福,是不能偷懶的,喊全了沒有?”
“喊全了?!?/span>
“喊顛倒了沒有呢?”
“這個就不曉得了?!?/span>
吃酒的人,轟堂大笑。









